毛骧的靴子陷进雪地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黑褐色的冻土。
他蹲在一处被雪覆盖的沙坑边上,双手往下刨。手套早就脱了,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
旁边的士卒递过来铁锹,他没接。
“用手。”
士卒张了张嘴,把铁锹收了回去。
老张在三步开外蹲着,也在刨。他的钝刀插在雪地里当标记用,两只手跟毛骧一样,直接扣进冻土里往外扒拉。
这个坑是他们上次亲手埋的。
六具锦衣卫的尸体,并排放在半人深的坑底,上头压着石头,踩实了沙土。
那时候赶时间,没来得及刻碑。毛骧说,带不走人就带走名字——他把六块腰牌全摘下来揣在怀里。
现在他回来了。
连人带腰牌,一起带走。
雪下了好几场,沙漠的地形又变了。但毛骧记路。他记得每一个沙丘的弧度、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段他们拖着伤腿走过的路。
哪怕雪盖住了一切,他的脚还记得。
“到了。”
毛骧的手指触到了石头。
他把石头搬开,露出指甲翻了两片,血渗出来糊在冻土上,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老张凑过来帮忙。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是刨。
身后的五百骑在外围散开,有人牵马,有人搬白布,有人把马车从队伍后头赶过来。所有人都在忙,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整个战场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刨土的闷响。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第一具尸体露了出来。
冻硬了。
脸上的表情还是死前的样子——嘴半张着,眼睛闭着,右手攥拳。身上的衣服被冻土粘住了,毛骧小心地把周围的土剥开,把人完整地抬出来。
很轻。
水分都冻干了,整个人硬邦邦的,抱在怀里跟抱一块木板似的。
毛骧把他平放在旁边铺好的白布上。
动作很慢,像是怕磕着碰着。
老张从另一头刨出了第二具。
这个他认识。来的时候话不多,总喜欢走在队伍最后头,有一回还因为走太慢被毛骧骂了一顿。
老张把他抬出来放在白布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全部刨出来了。
六个人,并排躺在白布上,姿势各异。
毛骧从怀里掏出那六块腰牌,一块一块放回他们胸口。
放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块腰牌的主人生前是个话痨,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唠半天。有一回夜里赶路,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就他还在那嘀嘀咕咕,说回去以后要去秦淮河边买个糖葫芦。
毛骧把腰牌搁在他胸口,拍了拍。
“糖葫芦,回去路上给你买。”
声音很低。
老张在旁边听见了,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擦了把脸。
“包。”毛骧站起来,嗓子有点哑。
士卒们围上来,两人一组,把白布裹紧、系好,一具一具抬上马车。
动作很轻。
马车的板子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是出发前老张特意让人垫的。他说兄弟们在沙地里躺了那么久,总得让他们舒服点。
六具裹好的白布整齐码在马车上。
毛骧站在车尾数了一遍。
雪还在下,落在白布上化不掉,一层一层往上盖。
毛骧抬头看了看天。雪不小,风也不小,但贺兰山方向还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能走。
“元军的呢?”老张扭头看了一眼另外一边——战场上还散着一些元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冻在沙地上,有的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手臂或者一条腿。
毛骧扫了一眼那堆尸体。
“他们在这里待很久了。永远待在这里,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老张没再问了。
毛骧翻身上马,转过头面向队伍。
五百骑列队完毕,马车居中,前后护卫。人人身上沾着泥沙和汗水,大冬天的刨了这么久的冻土,贴身的棉衣都湿透了,但没一个人喊苦。
他们也不是不累。
手心全磨破了,膝盖跪在冻土上硌得青紫。
但没人吱声。
毛骧在马上坐了两息。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直响。
他拽了拽缰绳,马打了个响鼻,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事不宜迟,现在出发。”
五百人齐齐举臂,在雪地里喊了一声。
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布在干草上头轻轻晃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上落。
老张骑在马车旁边,伸手把六子身上的雪拂了拂。
“走了,兄弟们。”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队伍缓缓移动,穿过沙丘,穿过戈壁,朝脱火赤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毛骧骑在最前头,没回头。
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胸口——那里头揣着七块腰牌,已经不需要了。人找回来了,腰牌可以还回去了。
但他暂时还想揣着。
再揣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