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正欲离去的西门吹雪脚步一顿，清冷如雪的目光穿透黑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投向叫住他的方胜。
方胜神色一正，开门见山：“西门吹雪，孙秀青为你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个儿子。”西门吹雪虽已斩断尘缘，一心向剑，但还不至于连自己唯一血脉的性别都忘却。他冷峻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波澜，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方胜闻言，眼底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彩：“是个儿子？太好了！那不如由我为他取个名字如何？”
西门吹雪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方胜会提出这个请求，但他并未犹豫：“可以。”
方胜脸上露出促狭而又认真的笑容：“虽然你已摆脱家庭束缚，重归剑道。但你这儿子，自降生起，就注定背负着‘剑神之子’的莫大荣耀与无形压力。他的未来，必是光明与坎坷并存，万众瞩目，亦步履维艰。就叫‘无恨’如何？愿他心中无恨，坦荡前行。”
“无恨？”西门吹雪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被轻轻触动。他微微颔首，“西门无恨……此名，甚好。”
方胜脸上的笑容扩大，图穷匕见：“巧了不是？你有个儿子叫西门无恨，我有个女儿叫方玉。你家儿子是孙秀青所生，我家女儿则是马秀真所生。你我虽算不得好友，却也绝非生死仇敌。马秀真与孙秀青更是同门师姐妹，渊源不浅。既然如此，西门吹雪，你可愿与我……定下一桩娃娃亲？”
西门吹雪明显愣住了。他那双能洞穿虚妄的剑眸，此刻清晰地捕捉到方胜脸上那份不似作伪的真挚。他沉默数息，仿佛在权衡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随即干脆利落地应下：“可以！”
应下婚约的西门吹雪略作沉吟，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约指甲盖大小、圆润无瑕的明珠。那明珠在浓稠的黑暗中，自行散发出柔和而莹润的光辉，显然并非凡品。
方胜见状，亦是爽快一笑，伸手解下了悬于腰间的一块质地上乘、雕工精美的玉佩，托在掌心。
啪！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西门吹雪将手中的夜明珠抛向方胜，方胜亦将掌中玉佩丢向对方。两只手在空中精准地一抓，各自将对方的信物稳稳接住。
“好！这就算交换定亲的信物了。”方胜把玩着掌心那枚温润生光的夜明珠，语气轻快，“从此，我女儿方玉，就是你儿子西门无恨未过门的媳妇了！”
西门吹雪将那块触手生温的玉佩塞入怀中，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方胜，为何？”
方胜脸上的轻松之色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凝重：“因为，即将到来的紫禁之巅一战，远非一场单纯的比武那么简单。”
西门吹雪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反问道：“此话怎讲？”
方胜正色道：“据我所知，叶孤城的亲传弟子——平南王世子，其容貌与当今圣上……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这个秘密，太平王世子……也已经知晓了。”
饶是以西门吹雪那古井不波的心境，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消息，眉宇间也不由自主地浮起发自内心的震惊，声音都低沉了几分：“你是说，有人会趁你与叶孤城决战之机，行那……改天换地之举？”
“不错！”方胜重重颔首，目光锐利如剑，“此战，恐将引发滔天巨浪。所以，我不得不未雨绸缪，提前为我的家眷考虑一条后路。”
“我明白了。”听罢方胜这番推心置腹之言，西门吹雪深深凝视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吐出这四个字后，不再多言，毅然转身，白衣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唯有那枚玉佩，带着一份沉甸甸的约定，留在了他的怀里。
…………
呼！
送走西门吹雪，方胜长舒一口气，只觉胸中块垒尽去。他运起轻功，身形如一抹流云，似缓实快，朝着日月山庄的方向飘然而去。
推开日月山庄大厅那虚掩着的门户，温暖明亮的灯光立刻驱散了身上的夜寒。只见厅内，马秀真、薛冰、叶雪、叶灵四女竟都还未歇息，各自坐在椅上，四张风格各异却同样美丽的俏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
唰！
方胜视线迅速扫过，马秀真怀中抱着襁褓，女儿方玉正睡得香甜。已有身孕却尚未显怀的叶雪，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当他的目光与她们交汇的瞬间，四双美眸中几乎同时迸发出如释重负的璀璨光芒！
“回来了？”薛冰第一个按捺不住，像一只欢快的燕子般奔至方胜身边，自然而然地挽起他的一条手臂，清丽脱俗的俏脸上满是关切，目光更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确认他除了衣衫有些破损外，确实毫发无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凤眸弯起，满是喜悦，“你和西门吹雪那一战，谁赢了？”
方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然是我赢了。”他先为这场巅峰对决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毫不吝啬地赞叹道，“不过，西门吹雪也确实没有虚度光阴。他的剑术，已臻至‘心剑’之境，意动剑随，招由心生，剑意之圆融，几乎已达此世剑道之巅，堪称恐怖！”
嘶！
听得方胜亲口承认胜利，又听到他对西门吹雪剑境如此之高的评价，同为江湖中人的四女，皆是悚然动容，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们深知‘心剑’之境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传说中的境界！
“玉儿，”方胜目光转向马秀真怀中那个小小的、与自己眉眼极为相似的爱女，眼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怜爱，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爹给你定了一桩娃娃亲。”
“从今天起，西门吹雪的儿子——西门无恨，就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作为定亲信物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映照着他含笑的脸庞。
“方郎，你……你说真的？！”马秀真直到那枚散发着莹莹宝光的夜明珠递到眼前，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俏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失声惊呼。
方胜肯定地点头，将夜明珠轻轻放在女儿的小襁褓旁：“自然是真的。这枚夜明珠，就是我与西门吹雪交换的定亲信物！”
哇哇哇！
仿佛冥冥中自有感应，原本在母亲怀中熟睡的小方玉，像是突然知晓自己的终身大事已被‘糊涂爹’一言定下，猛地爆发出嘹亮至极的啼哭声，瞬间打破了厅内因震撼而产生的短暂寂静，也将薛冰与叶家姐妹从失神中惊醒。
薛冰没好气地白了方胜一眼，小声嘀咕道：“方大哥，你也太心急了吧？咱们小玉儿才刚过满月没多久，你就急着把她许配出去啦？”
古灵精怪的叶灵也凑到马秀真身边，伸出纤指，轻轻逗弄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家伙，笑嘻嘻道：“哎呀呀，小玉儿，你是不是也知道你爹随随便便就把你‘卖’了，所以在用这种方式抗议吗？”
方胜收起玩笑之色，正容道：“虽然仓促了些，但小玉儿与西门无恨年龄相仿，家世也算门当户对。这桩亲事，我看挺好。”
一向清冷少言的叶雪，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只希望小玉儿长大之后，不会怪你这个当爹的今日‘专断’。”
嘻嘻嘻！
在马秀真与叶灵的柔声哄逗下，小方玉的哭声渐渐止歇，转而发出了清脆悦耳的笑声。马秀真顺手将那颗夜明珠塞到女儿的小手边，权当是个新奇的玩具。小家伙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亮晶晶的珠子，很快便破涕为笑，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那纯净无邪的笑声，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阴霾。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庄主，这是几位夫人特意吩咐为您留的晚膳，请慢用。”
四菜一汤，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一小盆萝卜排骨汤热气腾腾，一盆白米饭粒粒晶莹。激战一场，未曾用晚饭的方胜闻到这熟悉的家常饭菜香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食欲大开。他也不客气，坐下便享用起这份带着家人温暖与牵挂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