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双剑再次悍然交击,沛然气劲如涟漪般炸开,将脚下本就狼藉的土地又刮去一层。
方胜心念电转,已然明了彼此深浅。他深知,单论剑法,西门吹雪已臻至‘心剑’之境,剑心通明,意在剑先,其精妙圆融,实已站在此世剑道之巅。若想纯粹在剑术上压过对方,除非动用自己融汇毕生所学、脱胎而成的三大剑招——‘风痕无相’、‘雷音贯岳’、‘雪葬千峰’,否则绝难轻易取胜。
但,如此酣畅淋漓、棋逢对手的较量,岂能草草结束?方胜胸中战意如火,熊熊燃烧!
“哈哈哈,再来!”
狂喜的呐喊声中,方胜攻势骤变!他右手破穹剑依旧施展着精妙剑招,如附骨之疽般紧紧缠绕着西门吹雪的乌鞘剑,令其无法全力施为。而他那原本空着的左手,此刻五指猛然攥紧,骨节发出噼啪轻响,已然化为无坚不摧的铁拳!
大伏魔拳!
一拳轰出,刚猛无俦!澎湃的拳劲并非蛮横外放,而是巧妙地隐于连绵不绝的剑招缝隙之间,如同潜藏在阴影中的毒蛇,倏然噬向西门吹雪的空门!
这拳剑合击之术,奇正相生,防不胜防!西门吹雪那已达‘心剑’之境、本应圆融无暇的剑势,在面对这来自两个不同维度、风格迥异的狂猛攻击时,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与紊乱。
方胜得势不饶人,攻势如同长江大河,奔流不息!他右手剑招变幻,时而轻灵,时而厚重,将独孤九剑的‘破剑式’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死死压制住那口乌鞘古剑的锋芒。
而他的左手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拳、掌、爪、指,信手拈来,诸般绝学交替展现!
刚猛霸道的‘大伏魔拳’之后,是阴狠毒辣、专伤内腑的‘摧心掌’;掌势未尽,又化为刚柔并济、掌力雄浑的‘降龙十八掌’;掌风呼啸间,食指蓦地点出,一道灼热凌厉的指风破空尖啸——正是‘一阳指’;指力未衰,五指复又屈起,化作无坚不摧、可洞穿金铁的‘摧坚神爪’!
这还没完!但见方胜那原本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左手手掌,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渲染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银色光辉!肌肤之下,仿佛有水银流淌,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神圣而又诡异的气息。
金刚不坏,大搜神手!
这正是他得自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的魔教神功!此刻运起,更添其空手武学的威力!
方胜此刻,便如同化身两人!右手使剑,精妙绝伦,破尽万法;左手或拳或掌,刚猛狠辣,变化万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路数,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仅凭一口剑、一颗剑心对敌的西门吹雪倾泻而去!
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猛烈无比的攻势,纵然西门吹雪已至‘以心驭剑’的至高境界,剑心感应敏锐无比,也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来应对那神出鬼没的空手绝学。一时间,竟被方胜成功扳回局势,甚至隐隐反压一头!这场巅峰对决,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旗鼓相当之境!
两人激斗溢出的凌厉气劲,如同无数柄无形利刃,疯狂切割着他们脚下的山丘。原本青草如茵的坡地,此刻已是千疮百孔,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洞,尘土漫天飞扬,将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然而,无论是方胜还是西门吹雪,皆已功布全身,护体真气自行运转,在身周形成了一道无形气墙。那些飞扬的尘土,只要进入他们身周三尺之内,就会被这股磅礴的劲力悄然震开、湮灭。以至于激战至今,两人那一身胜雪的白衣,除了因招式碰撞而产生的些许褶皱外,竟依旧洁净如新,未曾沾染半分泥污。这等对自身真气精妙入微的掌控,已然超出了寻常武学范畴。
如此这般,两人再度以快打快,电光火石间又已交手超过百招!此时,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天穹只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明,夜幕如同巨大的幕布,正在缓缓拉拢。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战局陡生变故!一次险到极致的交错换位中,方胜的破穹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过了西门吹雪的小腹!而几乎在同一瞬间,西门吹雪的乌鞘剑,也如同鬼魅般,自方胜的左肩一掠而过!
噗嗤!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各自站稳。下一秒,他们身上的伤口同时炸裂开来,殷红的鲜血如同红梅般溅射而出,在昏黄的天光与飞扬的尘土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滋滋滋!
伤口甫一出现,方胜便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得自无名岛的奇功——天竺重生功!一股浓郁的生命精气自他丹田深处涌出,如同暖流般迅速汇聚于左肩伤口处。在西门吹雪略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方胜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出粉红的肉芽,彼此交织、愈合!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恐怖的伤口竟已收口结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反观西门吹雪,小腹处的剑伤依旧鲜血淋漓,将他腰间的白衣染红了一大片。虽然他立刻运功止血,但失血带来的影响已然显现,他那张万年冰封的俊朗面孔上,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苍白。
“刚才那一剑,是海南派的‘天残十三式’?”西门吹雪那如同寒星般的璀璨剑眸,死死盯着方胜那几乎痊愈的肩膀,饶是以他那古井不波的心境,此刻眼底也不由得浮起一丝骇然,失声惊呼。他清晰地记得,方胜划伤他小腹的那一剑,轨迹诡异刁钻,绝非中原正统剑路!
“还有,你的伤口……怎么可能愈合得如此之快!”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人体和武学的认知范畴。
方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得意与畅快的笑容:“不错,正是‘天残十三式’!至于疗伤的武功嘛,名为‘天竺重生功’,能以自身生命精元,急速疗复伤势。”他毫不避讳地坦言,带着几分炫耀,仿佛在展示自己珍藏的宝贝。
话音未落,方胜已然再度举起破穹剑!冰寒的剑锋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直指一丈之外气息微乱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看到了吗?你赢不了我的!”方胜的声音带着强大的自信,在山丘上回荡。
“花里胡哨!”西门吹雪听得方胜之言,尤其是那‘天竺重生功’的神异效果,让他那璀璨剑眸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霾。他追求的是极致的剑道,是纯粹的攻击,对于这种近乎‘赖皮’的恢复能力,发自本能地感到排斥,嘴里冷冷吐出四个字的评价。
方胜对此却是不以为意,波澜不惊道:“随你怎么说!西门吹雪,若继续这般缠斗下去,凭借我的恢复能力,你必败无疑!不如,我们便以最后一招,决出此战胜负,如何?”
“可!”西门吹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自然明白持久战对自己不利,却不懂方胜为何要放弃这明显的优势,选择一招定胜负这种更考验瞬间爆发与绝对实力的方式。但,这正合他意!没有丝毫犹豫,西门吹雪沉声应下。他追求的,本就是最极致的剑锋碰撞!
锵!
西门吹雪甫一应下,方胜掌中的破穹剑便应和般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伴随着这声剑鸣,在这天昏地暗、夜幕将临的时刻,破穹剑那狭长的剑身之上,竟陡然迸发出绚丽夺目的七彩流光!
那流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剑身上激荡、流转!一道道无形有质的凌厉剑气被疯狂压缩、凝聚于剑身之上,须臾之间,竟化作一枚直径尺许、光芒万丈的炽烈剑球!剑球表面,电蛇缠绕,雷光隐现,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其光芒之盛,竟硬生生撕裂了甫降临的黑暗,将这座小山丘映照得如同白昼!
“雷音贯岳!”
电光火石之间,方胜蓄力已达巅峰!他一声清喝,声如雷霆,挥动破穹剑,那枚凝聚了无匹剑气的巨大剑球,携带着仿佛要轰碎山岳、贯穿雷霆的无俦之势,朝着西门吹雪轰然斩下!
剑锋斩落的瞬间,那枚炽烈的剑球猛地炸裂开来!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闪电雷霆,如同天罚降世,发出‘滋滋’的毁灭之音,瞬间笼罩了以西门吹雪为中心的方圆一丈区域!那片空间,仿佛化为了雷池绝地,万物都将被湮灭!
“踏雪寻梅!”
几乎在方胜使出‘雷音贯岳’的同时,西门吹雪的蓄势也已完成!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他没有退避,而是使出了自身剑道精华所凝聚的至强一剑!
刹那间,锋锐无匹的剑气并未直刺,而是化为漫天飞舞的、晶莹剔透的雪花!那雪花并非冰冷的死物,每一片都蕴含着极致的死亡剑意与不祥气息!而他手中那口乌鞘古剑的本体,则彻底隐匿于这无穷无尽的死亡雪花之中,无迹可寻!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这片象征死亡的剑意风雪深处,竟悄然孕育着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仿佛一位孤高的雅士,在冰封万里的绝境之中,无视严寒与死寂,执着地寻觅着那唯一可能绽放的、代表生命与希望的寒梅!
这一剑,已然超越了单纯的杀伐,触及到了生死轮转的玄奥境界!
滋滋滋!!!
方胜的‘雷音贯岳’,至阳至刚,毁灭一切!西门吹雪的‘踏雪寻梅’,于死境中觅生机,玄奥莫测!这两记皆是从自身武道中蜕变而出的旷世绝招,剑意圆融,招意完美,已然寻不到任何破绽!
两股截然相反,却又都达到极致的力量悍然对撞,并未立刻爆开,而是发出了如同千万只鸟儿齐鸣的、刺耳欲聋的尖锐声响!这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紧接着,炫目欲盲的剑光自山丘之巅冲天而起!那光芒比之前的剑球更加炽烈,瞬间吞噬了方胜与西门吹雪的身影,强行驱散了笼罩而来的夜幕,令整座小山丘乃至周边区域,恍如重返白昼!
刷拉!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那逆转了昼夜的恐怖剑光,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消退、湮灭。沉重的黑暗,再度降临,统治了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
原本高达数丈的山丘,此刻竟肉眼可见地沉降了将近一丈!山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抹平!而那些曾经覆盖山体的、象征生机的如茵绿草,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焦黑与破碎的黄土。
滋滋……
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方胜与西门吹雪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显现。
两人手中的剑器,皆已脱手飞出,交叉着斜插在松软焦黑的地表之上。
而在塌陷了近一丈的新生‘山巅’平台,同样喜好白衣的方胜与西门吹雪,相隔三丈距离,默然对峙。
西门吹雪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多出了十数道大小不一的缺口,每一道缺口下,都对应着一道或深或浅的剑伤,鲜血缓缓渗出。而方胜的情况似乎稍好,但他胸前的衣襟也被凌厉的剑气撕裂,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横亘其上,皮肉翻卷。
然而,那恐怖的伤痕之上,正再次浮现出那神奇的银色光辉,肉芽疯狂蠕动、交织。不过是数个呼吸的时间,在‘天竺重生功’的奇妙作用下,鲜血已然止住,伤口迅速愈合,最终只留下了一道比周围肤色稍浅的痕迹。
胜负,已分。
西门吹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多处伤口,又抬眼望向方胜那几乎瞬间愈合的胸膛,他那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难以抑制地浮起一抹深切的颓败与复杂。
“我……输了。”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却仿佛重逾千斤。
随着话音落下,西门吹雪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自己的乌鞘剑旁,反手‘锵’的一声,将长剑拔起,归入鞘中。
方胜也默默走到一旁,先拾起了作为剑鞘的寒穹龙吟箫箫身,再行至破穹剑前三尺处,脚掌在松软的焦土上轻轻一跺。
嗡!
插入大地的破穹剑发出一声轻吟,被一股巧劲震出地面,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最终不偏不倚,精准地滑入了方胜手中的箫身剑鞘之内,严丝合缝。
“告辞。”西门吹雪同样还剑入鞘,最后深深地凝视了方胜一眼,那目光中,有挫败,有释然,更有一种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的火焰。他不顾天色已完全漆黑,转身便欲离开。
走出两步,他忽又停下,并未回头,冰冷而坚定的声音随风传来:
“方胜,待你与叶孤城那一战之后……无论胜负,我都会向最终的胜利者,发起挑战。”
“届时,便不再是今日这般点到即止的切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锋:
“而是,不死不休的决斗!”
此言一出,空气中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
“等等!”听得西门吹雪这近乎‘死亡预告’般的宣言,方胜脸上先是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眼见西门吹雪真的要融入夜色离去,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开口叫住了对方。
“西门兄,暂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