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已然大亮。
金灿灿的晨曦洒落在日月山庄的亭台楼阁之间,驱散了夜的寒意。方胜、马秀真、叶雪、叶灵四人陆续起身,准备前往膳厅用早膳。
通往膳厅的回廊上,马秀真眼角余光一瞥,正瞧见方胜与叶雪并肩行来,两人双手紧握,姿态亲密。更惹眼的是,叶雪虽仍穿着那身未脱的素白孝服,眉宇间却没了昨日的沉重哀戚,反多了几分松弛与柔婉。尤其当她抬眸望向身侧男子时,那眼波流转间,分明荡漾着难以掩饰的娇羞与依赖。
马秀真是过来人,见此情状,瞬间明了昨夜定然发生了某些事情。她看向叶雪的眼神里,不由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幽怨,但檀口微启,唤出的称呼却已悄然改变:“叶……叶妹妹。”
她这一声‘妹妹’叫出口,一旁年方十三四岁,犹带稚气的叶灵也立刻注意到了姐姐与方胜之间不同寻常的亲昵。小姑娘当即嘟起了嫣红的小嘴,带着几分不满与醋意,直白地嚷道:“大叶子!你……你该不会已经和他……那个了吧?不公平,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昨夜一番巫山云雨,叶雪心头积压的烦躁与苦闷已宣泄了大半,此刻心神稍定,冷静了许多。然而再见叶灵这位叶凌风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她心底深处不禁泛起一丝微妙的愧疚,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叶灵略显凌乱的发髻,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灵儿,别胡说。我又不会同你抢什么,你若是……若是自己也愿意,自然也是可以的。”
叶灵听了这话,这才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傲娇地昂起了小脑袋,哼道:“这还差不多。”
马秀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好气地飞了方胜一个白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与嗔怪:“我早该知道,她们姐妹俩既然送到了你嘴边,你这家伙就断没有放过的道理。你啊,虽不像陆小凤那般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可也绝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老实男人!”
方胜闻言微微一笑,面上并无半分羞赧或尴尬,反而理直气壮道:“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之事,何须大惊小怪。”
咯吱!
说话间,一行人已行至用膳的厅堂门外。方胜伸手轻轻一推,那雕花木门应声开启。顿时,一股浓郁而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勾人食欲。
众人目光投向厅内,只见一张红木圆桌上,早已整齐摆好了各式早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醇香四溢的豆浆、熬得米粒开花的小米粥、酱色诱人的茶叶蛋、清爽的咸菜以及皮薄馅大的包子……琳琅满目,静候着主人享用。
“好香啊!”
叶灵抽了抽小巧的鼻子,食指大动,第一个按捺不住,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奔至桌前,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待方胜等人相继落座后,她一边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一边侧过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方胜,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既然……既然你已经‘吃’了大叶子,成了咱们爹名正言顺的女婿了,那……那你是不是就该替咱们爹报仇雪恨了!”
叶雪听到妹妹这般口无遮拦,连忙在桌下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斥道:“灵儿!不许胡言乱语!”
叶灵不满地回瞪了姐姐一眼,小嘴撅得更高了:“大叶子!难道你不想给爹报仇了吗?”
叶雪轻叹一声,伸出素手,优雅地将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拢至耳后,随后拿起瓷碗,为叶灵盛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语气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灵儿,你难道忘了吗?爹之所以在临终前,执意要将你我许配给方郎,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我们能彻底脱离幽灵山庄的是非恩怨,从此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胜和马秀真,继续沉声道:“即便……即便方郎他武功盖世,真能杀掉大悲禅师,替爹报了这个仇。可然后呢?我们这座日月山庄,立时便会成为整个少林派的生死仇敌!届时,狂风暴雨般的报复袭来,庄内上下,我们所有人,恐怕都在劫难逃,无人能够幸免。”
“这哪里是在为爹报仇?这分明是要拖着这么多无辜之人,一同去送死啊!”
叶雪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义正辞严。叶灵听在耳中,娇小的身躯不由得微微一颤,她虽仍有些不服气,却也明白姐姐所言非虚,只得悻悻然地应了一声:“知……知道了啦,姐姐。”
“好了,都先吃饭吧。”
这时,身为一家之主的方胜终于发话了。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罢,他便率先拿起一根油条,从容地享用起来。见他动了筷,马秀真、叶雪、叶灵三女也便偃旗息鼓,不再多言,纷纷开始低头用膳。
…………
踏!踏!踏!
方胜有一个习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一直保持着——那便是饭后必要散步消食。
享用完一顿清淡却可口的早膳后,方胜随手拿起他那支不离身的寒穹龙吟箫,信步走出了日月山庄。他神态悠然,宛如闲庭信步,缓缓漫步在山庄附近的山野小径之上。
冬日的太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洒下明澈而略带暖意的光辉,落在今日披着一件厚重漆黑熊皮大氅的方胜肩头,为他平添了几分沉稳与霸气。脚下踩着尚未完全融化的薄霜,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天地间最后残余的几缕晨雾,在愈发明亮的阳光映照下,正悄然变得稀薄,即将彻底消散于无形。
就在方胜漫不经心前行之际,前方一片尚未散尽的朦胧雾气中,陡然生出了异变!
那薄雾之中,竟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条身影!一条极其淡薄的人影,仿佛比周围的雾气更淡,更加虚幻,更加缥缈而不可捉摸。即便你亲眼目睹他是如何出现的,也极难相信他真的是踏足于这片坚实大地之上;即便你心中明知他绝非什么幽灵鬼魅,却也很难确信,他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踏!
雾中惊现诡异身影,瞬间攫取了方胜的全部注意力。他目光如电,直射而去,穿透迷蒙,试图看清对方。他看到了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眼睛。他的眼睛自然是长在脸上的,可他的脸庞、他的整个身形,都已似完全溶入了这片雾气之中。他的眼中虽有光芒闪烁,可就连那光芒本身,也仿佛与这天地间的雾霭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
“西方玉罗刹?”
虽是初次相见,对方的身形气息更是与周遭云雾浑然天成,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方胜心中已如明镜般映出了答案。他面上那副闲适懒散的神情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手中的寒穹龙吟箫,一根手指更是精准地按在了消瘦的逆鳞之上。他以一种貌似疑问,实则笃定无比的口吻,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雾中人并未否认,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正是。”
刷拉!
无形的气场随着他的承认而微微波动。西方玉罗刹!西方魔教教主!当今武林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物!他的身世成谜,武功成谜,所创立的西方魔教势力早已雄踞关外,如今更是野心勃勃,开始向中原关内渗透。
得到对方的亲口证实,方胜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绽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近乎狂喜的光彩!胸腔内,久违的炽烈战意开始熊熊燃烧、沸腾!
“玉教主,”方胜开口,声音沉稳,“你我之间,既无旧日交情,也谈不上有何恩怨。今日,你突然现身在我面前,想必,不是来找我交朋友的吧?”
玉罗刹的声音依旧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自然不是。本座今日前来,是想向方庄主你,讨要一件东西。”
方胜剑眉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不知玉教主想要何物?”
玉罗刹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吸星大法!”
方胜闻言,先是瞳孔微缩,显出一丝惊诧,随即目中便划过了然之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魔教教主,想要这门可以汲取他人功力、化为己用的盖世魔功,听起来,岂非正是天经地义之事?”
玉罗刹微微颔首,雾气随之轻轻涌动,“虽明知此等逆天而行的魔功,必定存在某种致命破绽或隐患。但这样一门别辟蹊径、夺天地造化的奇功,若能与我神教的神功绝学互相映照、参详印证,定能让我在武学之道上,获得前所未有的感悟与突破。”
方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看向那隐于雾中的玉罗刹:“玉教主果然见识非凡,一点都没错。吸星大法虽能强行掠夺他人苦修之内力,但‘拿来’的东西,终究并非自己一点一滴修炼所得,想要彻底化为己用,谈何容易?稍有不慎,或是修炼到了极高深处,那些潜藏在经脉深处、属性各异且互相冲突的外来真气便会反噬。届时,修炼者轻则武功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玉罗刹的语气中,似乎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原来,其中关窍在此。”
方胜追问道:“既然如此,玉教主,你还想要这门凶险异常的魔功吗?”
玉罗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要!真气反噬,固然凶险,却未必就是无解之局。可正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以我神教武学之博大精深,源远流长,集合众人之智慧,未必就找不出化解或者压制其反噬之法。”
方胜眼中惊诧之色更浓,他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盘桓心中已久的问题:“玉教主,在下还有一个疑问,困惑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你,以及你所统领的西方魔教,与那曾在数十上百年间,先后与铁中棠、李寻欢、谢晓峰等数代江湖名侠发生激烈冲突的‘魔教’,究竟是何关系?是同出一源,分支别脉,还是,仅仅名号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