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曾经阴森诡异、聚集着无数本该死去却侥幸存活的“幽灵”的山庄，此刻已是一片断壁残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刚刚落幕，胜利者——少林的僧人们，正以熊熊烈火为这座罪恶的巢穴举行最后的‘净化’。火焰虽已渐渐熄灭，但那些尚未燃尽的梁柱与碎木，仍在不甘地发出如炒豆般细密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巴山传人顾飞云？”

    

    “‘大头鬼王’司空斗？”

    

    “飞鱼岛岛主于还？”

    

    ……

    

    复仇的火焰已然平息。身着青黑色劲装，颌下那两条修剪得与眉毛几乎一模一样的标志性胡须，此刻也沾染了些许烟尘。陆小凤漫步在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废墟之上，目光所及，尽是一具具姿态各异、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低声念出那些曾经在江湖上响当当，如今却已成为冰冷尸骸的名字。尽管他深知，这幽灵山庄中盘踞的，多是些罪有应得、死不足惜的凶徒恶棍，可一路行来，目睹这遍地狼藉、生命如草芥般被收割的惨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感，仍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阿弥陀佛。”

    

    上千名少林武僧，在新任方丈铁肩大师的率领下，为替前任方丈大悲禅师等遇害同门复仇，凭借少林寺庞大的势力与情报网络，终于找到了这隐秘的幽灵山庄。经过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他们以付出近半僧人伤亡的沉重代价，终于将这座魔窟彻底荡平。

    

    闻讯赶来、有心阻止却迟了一步的陆小凤，尚且在这尸山血海中徘徊凭吊。幸存下来的少林僧众，已开始默默收拾残局，搬运同门或敌人的遗体。一声声庄严肃穆的佛号在这修罗场般的废墟上响起，本该带来宁静与超脱，此刻听来，却仿佛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巨大讽刺。

    

    “陆施主，久违了。”

    

    耳畔回荡着低沉的佛号，陆小凤的脚步微微一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传入他的耳中。陆小凤抬起头，便看到了铁肩大师那张沾染着血污与烟尘，却依旧刚毅的面庞。

    

    “铁肩大师，”陆小凤直视着对方，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值得吗？大悲禅师等人的罹难，固然令人痛心疾首。但他们终究是死在‘虎豹兄弟’之手，而‘虎豹兄弟’也已在那一战之中伏诛。大师您刚刚接掌少林门户，便尽起寺中精锐，上千弟子挥师至此，强攻这幽灵山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声音愈发低沉：“如今，这座山庄确实被你们攻下了。可我这一路走来，所见到的贵寺弟子遗体，少说也有数百具之多！这，真的值得吗？”

    

    铁肩大师闻言，那双惯常坚毅的虎目之中，也不禁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与波澜。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陆施主，事到如今，值或不值，已非贫僧所能评断，亦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我少林扫平了这藏污纳垢、诡异阴森的幽灵山庄，诛杀了数十名早该伏法却逍遥法外的魔头。纵然代价惨重，却也向整个江湖昭示：少林筋骨犹存，威严仍在！自此以后，天下无人再敢小觑我少林半分！”

    

    陆小凤听完铁肩这番近乎于宣言的话语，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也没有再说。

    

    静默了数息，陆小凤转移了话题，问道：“大师，接下来贵寺有何打算？”

    

    铁肩大师双掌合十，神色肃穆，口诵佛号：“阿弥陀佛。今日之事，虽事出有因，是为复仇与除魔，然我少林弟子终究是破了杀戒，有违出家人慈悲为怀之本分。贫僧与众弟子返回少林后，当闭关清修，连做九九八十一日水陆法会，广设斋醮，虔诚诵经，超度此役所有亡魂，亦洗涤我等心中戾气与罪孽。”

    

    “哦？”陆小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略带揶揄地回道，“大师，我还以为，您会趁势带领余下弟子，去找那日月山庄庄主方胜的晦气呢？”

    

    铁肩大师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神情，摇头道：“那日月山庄庄主方胜，身怀可吸人功力的诡异魔功——‘吸星大法’，的确令人忌惮，不得不防。然而，我少林经此恶战，元气大伤，亟需休养生息。再者，那方胜行事虽算不得正大光明，颇有诡诈之处，但至今为止，却并未作出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事。若他将来真敢凭借‘吸星大法’为祸江湖，荼毒生灵，届时自有天道报应，也自有武林正道群起而攻之。”

    

    “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说罢，铁肩大师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地的尸骸，眼底深处那抹属于佛门高僧的悲悯与无奈愈发浓重，他低垂眼帘，再度虔诚诵念。

    

    唰！

    

    就在此时，陆小凤的眼角余光瞥见几名少林弟子，正小心翼翼地从已破损不堪的幽灵山庄主殿内，抬出一具面目全非、几乎难以辨认的尸首。陆小凤虽来迟一步，未能目睹最终决战，但却从幸存者口中亲耳听闻，这面容尽毁的男子在最后时刻自承身份——正是昔年的‘玉树剑客’叶凌风，也是这幽灵山庄的庄主‘老刀把子’。他与铁肩大师激战一场后，最终引剑自戕，了结了一切。

    

    【等等……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以叶凌风的武功和过往在江湖上的声望地位，当真能镇得住娄老太太、虎豹兄弟、钟无骨这些积年老魔，让他们俯首帖耳，听其号令吗？还有，少林原本已将矛头对准了方胜，为何虎豹兄弟突然跳出，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少林所有的仇恨与火力都吸引到幽灵山庄这儿？这背后……】

    

    铁肩大师的话语犹在耳畔，视线扫过叶凌风那具尸体，原本看似顺理成章的一切，此刻却在陆小凤心中升起了一缕强烈的疑云。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幽灵山庄的兴起与覆灭，其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蹊跷与深意。

    

    …………

    

    日月山庄。

    

    先父叶公凌风之灵位！

    

    当方胜等人收到幽灵山庄被少林大军攻破，庄内包括庄主‘老刀把子’在内的所有‘孤魂野鬼’尽数战死或自尽的消息时，距离那场惨烈的决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呜呜呜……”

    

    被方胜以尽可能委婉的方式告知了这个噩耗后，叶雪和叶灵姐妹二人，换上了粗糙的麻布孝服，在一块早已备好的空白灵牌上，用颤抖的手笔，亲手写下了父亲叶凌风的名字。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庭院，本该是温暖明媚的景象，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哀纱。姐妹二人跪在叶凌风的灵位前，将裁剪好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投入面前燃烧的火盆中。火焰跳跃着，吞噬着单薄的纸张，也映照着两张苍白而悲伤的俏脸。

    

    平素里最为古灵精怪、活泼开朗的叶灵，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晶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从她那双失去神采的大眼中滚落，在她稚嫩却布满泪痕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滴答！滴答！滴答！

    

    相较于妹妹毫不掩饰的嚎啕痛哭，身为姐姐的叶雪，虽然同样脸颊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宛如精致的白瓷娃娃，她却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唯有那无法控制的滚烫泪珠，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滴滴顺着她清丽绝伦的芙蓉面庞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令人心碎的轻响。

    

    【叶凌风虽然死了，但无论是他的亲生女儿叶灵，还是他名义上的女儿叶雪，此刻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披麻戴孝，焚烧纸钱，送他最后一程。木道人，他虽然活了下来，并且凭借那本我送给他的《太极拳经》，在武当山上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声望，如今正组织人手，热火朝天地将太极拳经的精要融入武当武学体系之中。下一任武当掌门之位，几乎已是他囊中之物。可是，他的亲生儿女：叶孤鸿与叶雪，却永远都不可能以子女的身份，为他焚香叩首，尽人子之孝了！这真是……何其荒谬！】

    

    看着叶家姐妹跪在叶凌风灵位前那悲伤欲绝的背影，再联想到最近通过各种渠道收到的关于武当山的消息，方胜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感觉。马秀真和薛冰二女，并不知晓这背后错综复杂的真相，她们只是看着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姐妹如此伤心，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深深的心疼与怜悯。

    

    ‘方郎，’过得良久，见叶家姐妹的哭声虽渐微弱，但悲伤之情却丝毫未减，马秀真悄悄拉了拉方胜的衣袖，递过去一个带着恳求的眼神，无声地传递着她的心意，‘你去安慰她们一下吧。’

    

    接收到马秀真目光中传递的讯息，方胜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缓步走到依旧跪在灵前的叶雪和叶灵身边。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巾，递了过去，同时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安慰道：

    

    “叶雪，叶灵，不要再哭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太过伤心难免损伤身体，你们的爹……叶前辈之所以将你们托付到我这里，就是希望你们日后能够平安、喜乐地活下去。这，一定也是他最后的心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试图为这对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的姐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与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