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相继起身，整理着衣摆上沾染的尘土。罗莎莉抬起头，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深邃的废都穹顶。

    

    『上面的战斗……还要我们去支援吧？』

    

    克拉茨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我刚到的时候就已经用全视者确认过，除了那些顽抗到底的死硬分子，其余的都已经放弃抵抗。一会我们上去处理一下就好。』

    

    他的目光在商区废墟四周扫过，空旷的场地上只有碎石与断壁，完全寻不到那台黑色轻型机甲的踪影。克拉茨收回视线，定格在罗莎莉身上。

    

    『下次绝对不许这么乱来了，罗莎莉。』

    

    罗莎莉低下头，双手贴在身侧。

    

    『十分抱歉……身为战术师却擅自离开指挥岗位……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克拉茨的声音沉稳。

    

    『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我是说，在没有机甲保护的情况下，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这种极度危险的区域。这次你的行为确实救下了蝶，理应受到嘉奖……但是这种完全不顾性命的冲动，我不想你再有下次了。』

    

    罗莎莉愣在原地，随后唇角扬起，轻声回应。

    

    『遵命，克拉茨大人。』

    

    靠在罗莎莉怀里的蝶也连连点头。

    

    『嗯嗯嗯！』

    

    突然，蝶的动作停滞了。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蝶紧紧抓着罗莎莉的衣袖，指尖冰凉。罗莎莉连忙收紧双臂，将她护在怀里，掌心贴着蝶的后背轻轻顺着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都已经结束了呀。』

    

    蝶摇着头，急促的喘息声在废墟间回荡。

    

    『那个叫德鲁斯特的男人……用针头拷问我的时候，探查了我的记忆……伊扎利安的位置……已经被他用飞隼报告上去了……！』

    

    『什么？！』

    

    梅尔与罗莎莉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罗莎莉立刻加重了抱着蝶的力道，将下巴抵在蝶的头顶。

    

    『这不是你的错，蝶！没事的，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她抬起头，将无声的询问投向克拉茨。

    

    相比于两人的惊愕，三位主祭的反应却显得异常平静。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视线，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克拉茨沉吟片刻。

    

    『这样吗……我知道了。放心吧……虽然是个麻烦，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蝶无神的双眼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向克拉茨所在的位置。

    

    安德罗森凑上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啦！这种突发情况，女神在创立我们各大主祭国度之初就已经考虑到了。这可是用来封印魔将的国度，怎么可能没有多重保险呢。』

    

    赛丽娅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蝶，声音如春风般和煦。

    

    『嗯。不过确实需要尽快采取应急措施……无论如何，蝶，这些都是我们主祭需要去考虑和承担的责任。只要你平安无事……一切就都值得。』

    

    安德罗森抬起头，视线越过商区废墟破碎的穹顶，看向斜上方那个被他亲手开凿出来的巨大洞口。

    

    『那么，去把上面的收尾工作做一下吧。』

    

    克拉茨点了点头，他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原本伏在地上的古龙海尔芬应声而起，蓝灰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质感。

    

    蝶、罗莎莉与梅尔相继攀上龙背，在宽阔的脊背上寻到了安稳的位置。赛丽娅缓步走上前，海尔芬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顺从地低下那颗生有四角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赛丽娅的手心。赛丽娅回过头，对着等候在一旁的芙蕾尔招了招手。

    

    『芙蕾尔小姐，您也上来吧。至于我们，主祭多少都掌握着飞行的能力，即便不依靠海尔芬也能离开这里。』

    

    芙蕾尔点了点头，她闭上双眼，掌心凝聚起一团幽绿的亡灵之力。片刻后，一名半透明的斥候从虚影中浮现。

    

    『麻烦你沿着我来时的路，找到那位东之国的官员。告诉他我们一切安好，让他不必再原地等待，先行返回东之国即可……记住，一定要传达我由衷的谢意。』

    

    斥侯单膝跪地，声音空洞。

    

    『遵命……』

    

    看着斥候消失在废墟深处，坐在龙背上的罗莎莉神色间流露出些许忧虑。她紧紧搂着怀里的蝶，抬头看向克拉茨。

    

    『克拉茨大人……这次闹出的动静这么大，那些目击到我的勇者联盟成员里，总会有人及时撤离战场。之后关于我的身份……』

    

    克拉茨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安抚着。

    

    『啊，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回去以后多陪陪蝶。至于东之国那边可能引发的外交问题，交给我和哈罗德来解决就好。』

    

    罗莎莉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随着芙蕾尔也稳稳地坐在海尔芬背上，古龙舒展开巨大的四翼，强劲的气流掀起了地上的浮尘。海尔芬载着众人缓缓升空，朝着洞口透出的微光飞去。紧接着，安布罗西亚抱着归凪重新坐回了那张由骸骨构成的王座，王座在旋风的簇拥下平稳地漂浮起来。主祭们也各自施展权能，紧随其后。

    

    众人穿过深邃的地底裂隙，飞向那个硝烟渐散、战争已经平息的地表主战场。

    

    ……

    

    随着海尔芬巨大的翼展消失在洞口透进的光线中，商区废墟重新陷入了死寂。阴影深处，原本被漆黑怨气缠绕的灵体缓步走出。现在的阿尔贝蒂娜周身不再有暴虐的气息，透明的身躯在昏暗中透着纯净的质感，曾经那身威严的军服也随着怨气的消散而变得柔和。

    

    阿尔贝蒂娜仰头望向那个通往地表的空洞，那里依旧残留着古龙扇动翅膀留下的微风。她走到一根断裂的岩柱旁，脊背轻轻靠了上去，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罗莎莉，真的……遇到了一群太温柔的人了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变得稀薄的手掌。萨苏维吉的死亡切断了维系她存在于现世的灵力，现在的每一秒都在耗尽残存的魂力。

    

    『这次我成功救了你……我……并不再是完全一无是处的司令了吧。』

    

    安布罗西亚的领土能够收容流离失所的亡魂，只要她愿意，大可以留在这里寻求永恒的安宁。然而，阿尔贝蒂娜并没有迈出那一步。

    

    过往的罪孽沉重如铁，她是邪光战争的始作俑者，是导致无数家庭破碎的战犯。她清楚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即便灵魂得到了片刻的救赎，也不愿以这种方式在世间苟延残喘。

    

    她再次望向头顶，目光穿透了重重岩层。

    

    『罗莎莉，我真的为你骄傲。以前是，现在也是……既然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归宿，找到了值得守护的挚爱，就把我这个把你推向罪恶之路的女人彻底忘记吧……』

    

    她的身躯开始由下而上化作细小的光点，像是被清风吹散的萤火。

    

    『然后，要好好地活下去。最后的邪光……不。』

    

    『新生之光。』

    

    最后一枚光点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商区废墟重归宁静，只剩下断壁残垣静静诉说着往昔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