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正当二人准备离去时，蝶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那双虽无焦距却依旧美丽的眸子转向了身后的树林。她侧耳倾听，眉头极轻微地蹙起。
（怎么感觉有人在向这边看……是亡灵们吗？）
归凪立刻察觉到了同伴的异样，手中的烟管微微一顿。
『怎么了吗，蝶小姐？』
蝶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一瞬的异样压入心底，只当是自己的错觉，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浅笑。
『啊，没事，我们出发吧。』
两人沿着向北延伸的林地小径前行。虽说是林地，但为了方便后续的勘察工作，这里早已被魔王军开辟出了一条平整的道路。初冬的寒意让周围的树木显得有些萧瑟，枯黄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是要从废都的东北角进入，对吧？』
蝶轻声确认道，虽然目不能视，但她对方向的感知从未出错。
归凪轻轻吐出一口淡香的烟雾，答道
『没错，那里原本是一座深埋地底的锥形塔，塔底镇压着巨大的骸骨龙，也就是贵方所说的古代龙王残骸。那里一直被严密监视着。』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已经面目全非的林地。
『之前治疗芙蕾尔小姐期间，也就是贵信仰的大地主祭陪着安布罗西亚大人镇压魔将之时，古代龙王骸骨被不知名的人操控，强行从地底突破而出。那个巨大的坑洞，便是如今的霍尔姆巨坑。』
前方出现了一处高高隆起的古树根茎，横亘在路中央。归凪自然地伸出手，轻柔地搀扶住蝶的手臂。
『小心脚下。』
待蝶平稳跨过障碍后，归凪才松开手，继续说道：
『那次在贵国召开会议后，我们进入那个坑洞进行后续处理，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曾经的锥形塔，正是建造在你们所说的废都的东北角。因此，这里就成为了勘察废都的主要入口。』
蝶微微颔首，神色肃穆，显然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
『这里是阿尔凯亚的始皇帝征服古代四族王者后，将他们的王者和臣民分别软禁在都城四角的巨塔中作为附庸生活的地方。这里，便是古代龙族的囚笼。』
『真是想不到，曾经的人类居然能强大到那个地步。』
归凪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烟雾缭绕间，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在想象那个远古帝国的辉煌与恐怖。
蝶轻叹一口气。
『这就是我们信仰自古以来所面对的敌人……』
随即她想起了什么，转向归凪问道：
『对了，我听说达玛提斯脱离封印时也留下了一个通往废都的通道，那个如何了？』
归凪轻吐烟圈，神色淡然。
『放心吧，安布罗西亚大人考虑到各种瘴气和夜族隐患，早已下令将其彻底封死了。』
蝶微微颔首，对那位风天王的决断表示赞许。
『确实是合理的判断，让你们费心了。』
谈话间，周围的景色已然大变。曾经郁郁葱葱的林地在古代龙王的肆虐下化作了一片荒芜的平原，巨大的霍尔姆巨坑如同一张深渊巨口横亘在大地之上。原本因巨龙突破而显得狰狞不规则的坑口，此刻已被魔王军的工程部队修整为严谨的六边形，一座钢铁铸就的巨大升降机扼守中央，显得肃穆而压抑。
负责警戒的亡灵士兵与人偶士兵迈着整齐僵硬的步伐巡逻，几名身着黑袍的死灵法师察觉到来者，立刻快步迎上，恭敬地行礼。
『归凪大人，您来了。这就是伊扎利安的大人吧。』
归凪微微抬手，示意免礼。
『辛苦你们了。是的，奴家这就陪蝶小姐开始勘察，你们在此务必严加看守，切勿出了岔子。』
『请您放心。』
归凪想起了什么，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对了，芙蕾尔小姐到达之后，不必特意汇报，直接引导她来找奴家即可，切不可失礼。今日是既定线路，要找到我们并非难事。』
死灵法师们领命退下。归凪侧过身，引着蝶向那座巨大的升降机走去。
『升降机降到底层大约需要五分钟。对于您和奴家这般能够飞行的魔物来说，或许有些拖沓。如果您觉得枯燥，奴家陪您直接飞下去也可。』
蝶却轻轻摆了摆手，虽然目不能视，但她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充满了好奇。
『反正今日只是为了确保安全和驱逐瘴气，倒也不必如此匆忙。再说了，兴许岩壁之间藏着什么线索也未可知，就慢慢乘梯下去便好。』
二人踏上巨大的六边形升降平台，随着归凪抬手示意，一旁的死灵法师拉下了沉重的金属拉杆。齿轮咬合的轰鸣声响起，巨大的平台震颤了一下，随即开始向着幽深的地底稳步沉降。
……
趁着通讯信号尚未被厚重的岩层完全阻隔，蝶从怀中摸出了那枚温润的通讯水晶。魔力注入的瞬间，水晶泛起微光，几乎是下一秒，那边就接通了。
『蝶，怎么样了？』
罗莎莉的声音传来，虽然极力压抑，但那份比平日里快了半拍的语速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蝶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柔的笑意。她的一只手握着通讯水晶，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摩挲着那枚贴身佩戴的御守。那里藏着一张两人羞涩而亲密的魔导合影，此刻仿佛能透过指尖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已经到废都入口了哦。目前一切顺利，正在乘升降机往下呢。』
蝶侧耳听了听水晶那头传来的背景音，除了罗莎莉的呼吸声，还有着明显的金属碰撞和机械臂运作的嘈杂声响。
『罗莎那边呢？听着有些吵闹，不在荆宫吧？』
通讯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显得稍微镇定了一些。
『啊……我在莱扎这边。正在给机甲做一次全面的维护和调试。』
蝶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罗莎还在担心我吗？真是的，这个时候特意跑去维护机甲，是想万一有情况马上就能冲过来支援吗？哼哼。』
『并、并没有特意为了蝶！是……那个……定期检修而已。』
听着罗莎莉那显而易见的慌乱辩解，蝶忍不住捂住嘴，发出无声的轻笑。她能想象出罗莎莉此刻在那边涨红了脸，眼神游移的样子。
『好好好，总之我是因为怕罗莎担心，才特意通讯过去的哦。放心啦，这里有很多守卫，归凪小姐人也很好，一路上一直照顾我。』
罗莎莉那边的呼吸声终于平稳了一些。
『那、那就好。对了，克拉茨大人去海伍德支援了，那里出了点状况……所以这两天如果在废都外想要报告情况的话……那个，就是……直接和我说就好哦。』
蝶并没有放过这个调侃恋人的机会，她语气轻快地戳穿了对方的小心思。
『嗯，想多说说话是吧？懂了哦。记得给灵雉喂食，别饿着它。』
『才、才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为了情报的……』
滋……滋滋……
随着升降机的深入，周围的魔力场开始变得混乱，通讯水晶的光芒闪烁起来，罗莎莉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逐渐被嘈杂的静电声淹没。
『啊啊，抱歉罗莎，这边要进废都深层了，信号好像要断了。回头联系哦。』
『……遇到……危险……撤离……不要勉强……』
罗莎莉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叮嘱被嘈杂的盲音吞没，没能清晰地传达到蝶的耳中。蝶看着手中光芒熄灭的水晶，将其珍重地收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