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听着,拇指在杯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她看到中年男人的印堂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气。
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死气,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标记过的痕迹。
那种气很淡,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然后晕开了一小片。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池卓又掐了一下手指。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她在那些画面里看到了一个衣柜,衣柜最上面那一层放着一条叠好的红布,红布里面包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她看到了香灰,看到了供果。
看到了男人每天早上点燃香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的样子。
男人身上确实有供奉的痕迹,而且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那个痕迹从眉心往下延伸,沿着任脉走到胸口,然后散开,像树根一样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痕迹并不脏。
池卓见过太多人供东西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通常是黑灰色的,黏腻的,像是有人在你身上泼了一桶工业废油,怎么洗都洗不掉,味道刺鼻,让人恶心。
那种痕迹意味着你供的东西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意味着你在用自己的命、自己的运、自己全家人的福报去交换一些本不属于你的好处。
那种交易,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但男人身上的痕迹不一样。它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老木家具表面包浆的那种颜色。
温润的,沉静的。
不扎眼,不让人难受,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这说明他供的那个东西,本身不是什么邪祟。
池卓皱了皱眉。
这就奇怪了。
她见过的供奉,十有八九都是邪的,都是那些游荡在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或者是从某个凶杀现场滋生出来的怨灵,甚至干脆就是一些连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脏东西。
那些东西被欲望召唤而来,以人的贪婪为食,最终把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连渣都不剩。
但男人身上的这个痕迹,干净得不像话。
池卓没看弹幕。
她的目光定在男人的脸上,那种审视的、穿透的。
像是在看一副骨架而不是一张脸的目光。
“你儿子的问题先不说……你家里是不是供着什么不该供的东西?”
“大叔你儿子的事先放一放,你家好像有更大的事”
“笑死,大叔还在说中考,池姐已经跑偏了”
“这才是池姐的风格,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大叔:我来算中考的,你给我算什么了”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姓郑,叫郑国良,四十三岁,在城里一个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
屏幕那头,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戳穿的心虚。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哈哈哈哈这个表情”
“被戳穿了心虚了属于是”
“你老实交代吧,是不是养小鬼了”
池卓看着郑国良的脸,在心里又掐了一遍。
这一卦比刚才那个坠子复杂。
坠子那边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是怨气,是执念,是那种标准的脏东西。
但郑国良身上的这个痕迹不一样。
但问题在于,再干净的东西,落在不对的人手里,也会变成脏的。
就像一把手术刀,在医生手里是救人的,在杀手手里就是杀人的。
刀没变,变的是拿刀的人。
池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流水一样,不管你堵不堵,它都会找到自己的路,一直流下去,直到汇入那片所有人都要去的大海。
郑国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确实供了一个东西。
说起这个事儿,得往前推六年。
那时候他还在老家县城的一个小建筑队里当小工。
县城叫安平县,在省城往北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种着法桐,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街盖住。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工地,搬砖、和水泥、绑钢筋,什么活都干。
一个月到手三千多块钱。
儿子刚上小学二年级,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拔尖。
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加起来的钱,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也就刚够吃饭。每个月都紧巴巴的,连给孩子报个补习班的钱都拿不出来。
“唉,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三千多块钱一个月,确实难”
“大哥也是苦过来的”
“听着好心酸”
那年夏天,郑国良在城西一个新开的楼盘工地上干活。
工地叫“翡翠湾”,名字起得洋气,实际上就是一片刚拆完的城中村,到处是碎砖头和杂草。
工地在郊区,旁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构树,构树上结着红色的果子,没人摘,掉在地上烂成一摊红泥。
工人们白天干活,晚上回活动板房睡觉,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有一天傍晚,郑国良一个人在工地外围转悠,看着第二天要浇筑混凝土的基坑。
基坑挖了有五六米深,底下是黄褐色的泥土,坑壁上能看到一些碎瓦片和破瓷碗,大概是以前村子里倒垃圾的地方。
走到工地最西边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很远处说话,又像是风穿过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郑国良当时以为是哪个工友在喊他,就站住了,四处看了看。
没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他听清楚了,不是人在说话。
是一种很奇怪的频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振动,嗡嗡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基坑边上的一堆碎砖头里,看到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