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继续说:“第二步,那个东西。它没了老爷子当靠山,很快就会回到相机里去。因为它没有别的地方去了。到时候,相机一烧,它就彻底没了。”
“现在就可以烧?”中年男人问。
“等。”池卓说,“等老爷子先走。他要是不走,那个东西还会缠着他。等他走了,那个东西没了依托,自然会回相机里去。”
她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接下来这几天,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去遗像前跟老爷子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家长里短都行。但每一句话的最后,都要加一句,‘走吧,下辈子见。’”
“连着说七天。第七天晚上,把遗像翻过去,面朝墙放一夜。第二天早上再翻回来。到那时候,老爷子就真的走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个相机呢?”
“七天之后,等老爷子走了,您把相机拿到院子里,架火烧。火烧起来之后,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喊任何人的名字,不要跟任何人说话。等火灭了,灰烬用红布包起来,扔到离家至少三公里外的十字路口。”
池卓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孙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远身上。
小远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他被拍过,也被那个东西沾过。虽然不严重,但也要清一下。不然以后容易倒霉,走背字。”
老太太看了孙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
“你听见了?以后还贪不贪便宜了?”
小远拼命摇头:“不了不了,再也不了。”
池卓说:“你去找个老理发匠,用剃刀给你刮一遍头。刮完之后,把刮下来的头发用黄纸包着,烧掉。烧的时候念,‘旧发旧发,旧事归他。新发新发,新运归我。’念三遍。然后一个月之内不要剪头发。”
“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事,往往最难做到。”池卓说,
“因为人会偷懒,会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但差一点,就差很多。”
小远用力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着池卓,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大师,我替我家老头子谢谢你。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家子。现在好了,他可以安心走了。”
池卓轻轻摇头。
“不用谢我。老太太,是您自己把老爷子留下的。也是您自己,把他送走的。”
老太太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但嘴角是笑着的。
“我知道。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知道他听见了。”
她顿了顿。
“那把壶,他是真的舍不得。”
一家人围着老太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相机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颗炸弹。
池卓看着屏幕里那一家人,没有说话。
她在看那个站在阳台角落里的老爷子。
灰色中山装,背着手,佝偻着背。
他在笑。
不是遗像里那种标准的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放心的笑。
他看着老太太,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阳台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不是看别人。
是看那把紫砂壶。
壶还在桌上,壶嘴朝着遗像的方向,像是在等人来倒茶。
老爷子笑了笑,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池卓收回目光。
“老太太,老爷子现在走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阳台。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吹动着晾衣架上的一件灰色中山装。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吧,”她哑着嗓子说,“下辈子见。”
“下辈子见”
“泪崩”
“老爷子走好”
“老太太真的好飒”
“那句“你再不走我就把壶砸了”笑死我了”
“又哭又笑”
“这才是真感情啊”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管它是什么,反正要被烧了”
“三百块的相机,贪便宜贪出大事了”
“池大师真的太稳了”
那边挂了连麦。
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刷,礼物还在飘。
池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睛。
功德到了。
她看了一眼手掌,这次的金光并不明显。
但她感觉胸口暖了一下,像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的卦,够了。
她睁开眼,对着镜头笑了笑。
“今天直播就到这儿。明天继续,有事的连麦,没事的别瞎连。”
“哈哈哈哈哈哈”
“池大师还是那个池大师”
“今天直播太好看了”
“明天几点开播”
“主播好好休息”
“晚安池大师”
池卓关了直播,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热气,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养的栀子花的香味。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道红印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明天应该就消了。
脑子里闪过那个老爷子回头看一眼紫砂壶的画面。
她弯了弯嘴角。
下辈子见。
这话说得挺好。
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但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小区里,一台黑色的单反相机被放在书桌上。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相机上。
相机黑色的机身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在月光下微微流动。
它在等。
等七天之后,那把火。
或者,等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