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京郊别业。
时值大暑，热得要命。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脑仁疼。
昨天迎宾楼又送来二十杆枪。
加上之前的，拢共四十杆了。
“萧哥！都准备好了！”
周猛站在校场上，扯着嗓子喊。
王萧站起来拍拍土，走过去。
四十个亲兵排成一排，人手一杆燧发枪。
枪管在日头底下泛着乌光。
“装药！”
哗啦啦一片响。
火药罐往枪管里倒，铅弹塞进去，通条捅实。
动作比上回利索多了。
“放！”
砰！砰！砰！
硝烟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对面靶子上多了几十个窟窿眼。
别业修得差不多了。
围墙垒起来了，里头分成东西两院。
东院住男的，西院住女的。
王萧站在院中间，扫了一圈。
“都听好了！往后男的归周猛管，女的归珊瑚管。”
“该练练，该吃吃，别给老子惹事。”
底下轰然应诺。
这时，南宫伊诺策马冲进来，尘土扬了老高。
“楚昭媛刚托人递话，今晚有空，我约了迎宾楼。”
王萧点点头，拍拍手上灰：“行，那就今晚。”
他扭头扫一圈校场。
“都接着继续练，别偷懒。”
王萧翻身上马，冲珊瑚喊了一嗓子：“骷髅姐，你去东宫问问太子妃，晚上方不方便，方便的话也来。”
珊瑚应了一声，打马就走。
南宫伊诺跟上来：“你说那楚清清，会不会带人？”
“带什么人？她偷着出来的，带人多惹眼。”
王萧一夹马肚子，“走吧，先回去换身衣裳，这一身汗臭味，熏着人家娘娘多不礼貌。”
南宫伊诺翻个白眼：“你倒是讲究。”
“那可不，见娘娘，得精神点。”
……
晚上，迎宾楼。
后院雅间，烛火晃悠悠的。
王萧往椅背上一靠，翘着腿，手指头敲桌面。
桌上摆着几盘菜，红烧肉、清蒸鲈鱼、酱牛肉，热气腾腾的，谁都没动筷子。
他边上搁着好几瓶精致瓷瓶，瓶身上描着兰草花纹，看着就金贵。
周猛坐对面，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珠子时不时往那几瓶香水上瞄。
“萧哥，这玩意儿真能值那么多钱？”
“你懂个屁。”
王萧翻个白眼，“这是给娘娘用的，你当是给你家那口子打发的？”
南宫伊诺坐旁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今儿个换了身素色褙子，头发也挽起来了，看着比平时顺眼不少。
王萧瞅她一眼：“你也紧张？”
“谁紧张了？”
南宫伊诺瞪他，“我就是……不太习惯这打扮。”
“挺好看的。”
南宫伊诺脸一红，别过脸去，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王萧懒得追问，扭头看门口。
“珊瑚去接太子妃，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柳苏酥探进半个身子。
“来了来了。”
她闪身进来，往后一让。
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迈步进来，后头跟着个俏丽丫头，看着十八九岁，眉眼间带着股子傲气。
那女子一身鹅黄褙子，腰勒得细细的，身段火辣。
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一看就是打小养尊处优的主儿。
她在宫女搀扶下坐下，抬手摘帷帽。
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头白嫩嫩的，指甲上染着淡粉色蔻丹。
帷帽摘下来那一瞬。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萧心里头咯噔一下。
好家伙。
这女人，长得跟画儿似的。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发光，烛火底下一照，跟仙女似的。
关键是那股子气质，金枝玉叶，浑然天成。
眼睛尤其好看，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挑剔。
难怪皇帝天天翻她牌子。
楚清清扫了一圈屋里这几个人，嘴角带着点笑，却没开口。
旁边那宫女先炸了。
“瞎了吗？快给我们家娘……小姐擦擦凳子！”
声音尖，嗓门不小。
伙计吓得一哆嗦，赶紧上前，拿袖子把凳子擦了又擦，擦完还哈了口气，又拿袖子蹭了两下。
宫女上下打量两眼，这才摆摆手：“还不快滚！”
伙计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王萧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排场，比公主还大。
王萧往前迈了一步，笑得那叫一个客气。
“楚娘娘，下官有礼了，早就听说娘娘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实。”
楚清清挑眉：“哦？怎么说？”
“那些传言，分明是贬低了娘娘。”
王萧一本正经，“娘娘这容貌，哪是人间的？分明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楚清清噗嗤笑了，拿帕子掩着嘴。
王萧接着说：“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屋里安静了一瞬。
楚清清愣住了，手里帕子都忘了放下。
她盯着王萧看了两秒，眼睛慢慢亮了。
“这位郎君……真是文采斐然。”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王萧，“您自己写的？”
“随便写的，随便写的。”
王萧摆摆手，一脸谦虚，“下官哪会写什么诗，就是看见娘娘，心里头高兴，随口说了两句。”
楚清清笑得更欢了，拿帕子掩着嘴。
她顿了顿，问道:“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王萧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
“推诚保德翊戴功臣镇国公世子、驸马都尉、检校司空、青明二州节度使、右金吾卫中郎将、上护军、权知宁安府军州事、青州行营马步军副都总管、赐紫金鱼袋臣王萧参见娘娘。”
他一口气把官衔报完，也不管人家记不记得住，反正得显得自己厉害点。
楚清清掩着嘴笑：“原来是王将军，有礼了。”
王萧摆摆手：“娘娘别叫将军，叫小王就成。”
他侧身一指周猛：“这位是周将军，我兄弟。”
周猛赶紧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下官左屯卫郎将……”
王萧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别水字数了。”
周猛：“……？？？”
他扭头瞪了王萧一眼，那眼神就四个字。
你他娘的双标。
刚才你自己念那一大串的时候，怎么不嫌字数多？
楚清清噗嗤笑出声，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那宫女也憋不住，嘴角直抽抽。
南宫伊诺靠在墙上，翻了个白眼。
楚清清笑够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将军说话可真风趣。”
王萧拱拱手，一脸正经：“娘娘谬赞，臣这人别的没有，就剩风趣了。”
王萧又看南宫伊诺。
“这位嘛……”
“南宫姐姐我认识。”
楚清清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不像刚才那样端着。
“姐姐今儿个这身衣裳真好看。”
南宫伊诺嘴角翘了翘：“妹妹喜欢就好。”
王萧心想，这俩女人，刚才还叫“娘娘”“郡主”，这会儿就“姐姐”“妹妹”了，女人啊……
楚清清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收了收。
“王世子，本宫也不绕弯子。”
她顿了顿，目光盯着王萧。
“你们之前说的东宫的事……”
王萧往椅背上一靠，摆摆手。
“娘娘放心。”
楚清清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口说无凭。”
就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分量不轻。
王萧刚要张嘴，门帘一掀。
柳苏酥笑眯眯的进来。
楚清清眉头一皱，脸色不太好看。
她旁边那宫女当场就炸了。
“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
柳苏酥也不恼，笑眯眯的，话却是冲着王萧说的。
“世子爷，太子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