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人们都很吃惊，因为这里抓鱼的工具和会抓鱼的人都不多，能抓到满满一桶鱼的人，陆羽是头一个。她得到了教圣的盛赞。按照平等分配的原则，虽然这些鱼不够分给所有人吃，但陆羽每天都带鱼回来，逐渐每个人都分到过一块鱼肉。

    

    通常在一个集体中，因为过于优秀得到上位者强烈赏识的人会被其他人嫉妒，排挤、孤立和针对都是人之常情。但这样的事在光明教竟然完全没有发生，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感谢并称赞陆羽是个热心又温柔的人，不愧为慈悲的光明神的信徒。

    

    陆羽竟然开始觉得，这里是个物资匮乏的世外桃源。她在末日世界甚至在现实世界的经历加起来，都没有加入过如此纯净无暇的集体。

    

    她不由感慨，怪不得很多国家领导人推崇“国教”，这宗教某种意义上讲真是个好东西。

    

    后来她才听说，自己刚到教会的时候，有人因为她是从展示基督教艺术品的博物馆里出来而忌惮她，直到她带来大量食物，说法变成了她是光明神恩赐的奖赏。毕竟如果没有去烧毁异教文化圣地，就不会遇到陆羽。

    

    陆羽向沃格明确提出，自己想要将更多食物分给育婴堂的孩子们。沃格对陆羽的想法表达了高度赞赏，并且承诺会给孩子分更多食物，但完全没有让陆羽接触孩子们的意思。等了两天，陆羽实在心痒难耐，又提出想去育婴堂工作。

    

    沃格表现得略有些为难。

    

    “大家很需要你去获取充足的食物……取水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别人，但获取食物的工作缺你不可。不过我会考虑你的意愿……再等一等吧。我们需要你。”

    

    陆羽应下来，但总觉得这个话术非常耳熟。

    

    如何完美地融入一个集体，陆羽早就轻车熟路，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单纯的集体。她的行动几乎都和其他人同步，早上准点起床，按时祷告，完美完成工作，参加大小祷告会，主动承担部分重要工作。偶尔给其他人一些小恩小惠，是迅速和人打好关系的锦囊妙计。

    

    很快，陆羽得到了所有人的信任。现在的她比在尤恩当副队长时更加成熟，更懂如何笼络人心。

    

    谁都不知道，这段时间陆羽内心多么煎熬。回不去现实世界，也无法长时间回到庄园，必须长期在恶劣的环境中过集体生活，还要时刻戴上面具装成虔诚的信徒……对过惯了舒服自由日子的陆羽来说，比坐牢还难受。

    

    但她知道，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她无法接近孩子们，也得不到想要的真相。

    

    当陆羽发现自己几乎完全习惯这种生活的时候，还是感到有些恐惧。她以为自己只是装作一个虔诚的信徒，但日复一日祷告、和他人保持步调一致、重复巩固信仰、学习教义……她再看向沃格的时候，竟然真的生出崇敬，而看向太阳神图腾的时候，竟然也感觉到神圣的气息。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明显的谎言深信不疑。这种洗脑不是突然有一天灌输进脑子里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点、一寸寸地渗透，直到流入骨血，漫进四肢百骸。直到有一天，你突然想摆脱这种“信仰”，它已经扎根在你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撕心裂肺。

    

    终于，在陆羽又一次向沃格提出要去育婴堂工作的时候，他同意了，但条件是陆羽要继续担负寻找食物的职责。

    

    带她熟悉工作的是祖泽拉。陆羽来到育婴堂，又一次见到了那个三岁小孩。他干巴巴的身躯站在院子里，怀里还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偶，麻木空洞的眼神紧紧跟随着陆羽。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不像一个孩子。

    

    这一次，陆羽总算见到了屋里的景象。两张木头打造的小床排列在一侧，里面各放着一个婴儿。陆羽可以百分百肯定，他们是末日之后出生的孩子。

    

    但最让她震惊也是毛骨悚然的是，靠窗的床位上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肚子极大，明显已经怀孕很久，陆羽甚至怀疑马上就要足月生产。

    

    她不知道作为一个教徒，此时应该露出怎样的神情，只得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不等陆羽发问，祖泽拉介绍道：“这些都是光明神的孩子。这是光明神给我们的恩赐，让我们在末日中依旧拥有生产的权利。光明神会保佑他们健康长大，成为新世界最初的火种，成为人类生命延续的希望……”

    

    陆羽出于本能，木然地随着祖泽拉作出虔诚的动作。

    

    光明神的孩子？

    

    她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伊比琳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这些都是光明神的孩子，陆羽完全没在意，只觉得这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意味着所有孩子都生活在光明神庇佑之下。可现在她却觉得，祖泽拉好像是真心认为是光明神让女人怀孕……

    

    可是怎么可能呢？无鬼无神的世界里，每一个孩子的父母毫无疑问都只能是活生生的人！

    

    在发展层次高的国家和其他国家的发达地区，生孩子不仅仅意味着生孩子。父母要对每一个孩子的未来负责，他们绝不会在养不起孩子的情况下生太多，也不会在明知自己无法给孩子好的物质、教育等条件的情况下让孩子出生。

    

    末日里，孩子毫无疑问是一种负担，除非迫不得已，或完全不在意孩子死活，没有人会愿意让孩子出生。

    

    为什么？在物质条件明显不足、生活水平远远低于末日之前的情况下，光明教到底在做什么？

    

    陆羽大脑一片混乱，无法思考。祖泽拉还在介绍，她说所有新出生的孩子都会统一交给育婴堂抚养，断奶后母亲就不必承担养育责任。对他们的抚养会交给整个教会。

    

    “那……那他们生下来就没有了父母？”

    

    话刚问出口，陆羽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祖泽拉不悦地皱眉：“怎么会呢？光明神就是他们的父亲。他们是整个光明教共同抚养的孩子，每个孩子都会在庇佑下成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