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这番深情的剖析,周星星带着江海走上城寨的二楼。
他转过身,双手扶着栏杆。
看着楼下那个破败却充满生机的微缩世界。
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回头看向江海:“江海,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的这些话,还有我坚持要拍这种人物逆袭的功夫梦,显得很幼稚?”
在尔虞我诈、资本至上的娱乐圈里。
谈论什么童年梦想和英雄主义,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
江海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异常清澈且真诚。
“星爷,怎么会幼稚呢?”
“每一个龙国男人的骨子里,都有一个磨灭不掉的功夫梦和英雄梦。”
“这是刻在咱们民族文化基因里的东西。”
江海走到栏杆旁,与周星星并肩而立。
江海看着下方的城寨。
脑海中也不禁浮现出了前世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其实不瞒星爷,我时候放学回家,最期待的事情不是吃好吃的,而是死死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晚上八点的优酷卡通和金鹰卡通频道。”
“那时候我就喜欢看动画片,看里面那些超级英雄怎么打败大魔王、怎么拯救世界。”
“那时候觉得,能发光发热、能保护弱,就是全天下最酷的事情。”
江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的怀念。
到这里,江海转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周星星:“星爷,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定哪天,我也会放下现在这种所谓‘影帝’的架子,去客串一个专门演给孩子们看的英雄角色。哦不对……”
江海挑了挑眉,用一种极其豁达的语气纠正道:“应该是,大人眼里那种极其‘幼稚’的动画片角色。”
“为了纯粹的梦想去演戏,这从来都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周星星站在三楼走廊尽头。
手里还捏着那把沾满浆糊的旧刷子。
却没有再往窗框上糊报纸。
他转过头,看着江海。
听着江海这番真诚到骨子里的话语。
周星星那双隐藏在鸭舌帽阴影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惊喜。
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投资人“星爷我是看你的戏长大的”是为了压价。
年轻演员“星爷我一直很崇拜你”是为了讨个角色。
就连跟了他多年的老班底,也越来越少跟他聊戏。
更多的是聊票房、聊排片、聊对赌。
他早就习惯了。
但江海刚才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讨好。
不是客套。
不是精心设计过的谦虚。
是光!!!
那种光,周星星太熟悉了。
十几年前。
住在深水埗木板隔间房里,一个每天对着镜子练李龙步法的瘦弱少年。
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那是一种对表演本身的热爱。
不是对名利。
不是对红
是对“成为另一个人”这件事本身的上瘾。
这种光,在娱乐圈的腐蚀性空气里,通常撑不过一年。
能撑到今天的,他见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星星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刻板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江海。”
“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周星星开口。
“这个圈子里,太多人进来的时候眼里都有光。”
“但钱、名气、热搜、粉丝,这些泡久了,光就没了。”
“身上只剩下包浆,没有本色了。”
“那种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你不是那种人。”
他移开目光,把手里的刷子放在走廊扶手上,拍了拍掌心的浆糊屑。
重新望向江海时,目光里多了一种极罕见的温度:
“所以,我们是同类。”
今天。
可以是周星星自《功夫》开机以来,心情最舒畅、最开心的一天。
遇到一个能在灵魂深处产生共鸣的同类。
那种感觉,比拉到几千万的投资还要让他觉得畅快。
“星爷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秘书远远地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声。
“你啥?叽里咕噜的一通,啥时候开饭啊!”
林子崇正啃着一块从道具间顺来的芝麻糖,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走,我继续带你逛逛,让你看看我这几个月的心血。”
周星星兴致勃勃地带着江海走下楼梯。
像个如数家珍的博物馆馆长一样,开始详细地介绍起这片庞大的布景。
“这‘猪笼城寨’的整体架构,我借鉴了当年港湾经典电影《七十二家房客》的场景设计基础。”
“为了还原那种最真实的年代感,我们的美术指导黄先生,翻阅了数百本相关的历史书籍和老照片。”
周星星一边走,一边指着周围那些错有致的贫民窟建筑。
他指着城寨门口以及斑驳墙上贴着的那些泛黄、卷边的广告画,语气中透着一股自豪:
“你看这些广告,还有那些手写的标语,没有一个是随便乱画的,它们全都是我们直接从当年的老照片上,一比一完美拷贝、复原下来的!”
着。
周星星似乎是觉得只不过瘾,他快步走到一个墙角,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把刷子和浆糊桶。
他极其熟练地蘸了点浆糊。
随手拿起一张略显破旧的复古画报,动作麻利地将其平整地贴在了一块空出的墙皮上。
贴完后,他退后两步,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看着江海。
脸上露出了如同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江海看着这位在华语影坛被奉为神明的“喜剧之王”,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场务工人一样亲力亲为,心中对他的敬佩也不禁加深了几分。
随后。
周星星带着江海穿过城寨的中央广场,来到了存放剧组核心道具的专属库房。
推开门。
里面分门别类。
整整齐齐地。
摆放着各种极具生活气息的复古招牌和店铺道具。
道具间的面积比想象中大得多,像一座型仓库。
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每一层都塞满了带着年代标签的物件。
六十年代的搪瓷脸盆、竹壳暖壶、老式缝纫机、手摇电话机等。
码得满满当当。
每一件在片场顶多出现几秒钟,却全都有独立的编号和保养记录。
周星星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向江海介绍着这些将要在电影中大放异彩的背景元素:
“这是粮店‘隆泰号粮油百米’的招牌,那个是裁缝做衣服的‘大观洋服’……”
“还有那边,弹棉花用的巨大‘棉胎’模型,卖早点的‘粥面油器’推车,老字号的‘百草堂凉茶’铺……”
“那个装着各种药酒坛子的,是‘万裕号酒庄’,旁边挂着假蛇皮的,是专门卖补品的‘爆王蛇’铺子……”
“最后那个……”
周星星指着一个蒙着白布的大蒸笼,笑着:“是阿星和排骨经常光顾的‘永昌南方第一馒头’店。”
江海看着这些充满生活质感,连一丝灰尘和磨损都做得极其逼真的道具。
暗暗心惊于周星星对电影品质那近乎苛刻的把控力。
这几千万的布景费,确实花在了刀刃上。
就在江海仔细观察这些店铺道具时。
周星星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繁杂的市井物件。
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道具间最深处。
一个被单独放置在一个黑色绒布托盘上的物件。
那是一把造型夸张的道具!
一把黑色短斧。
其柄上雕刻着繁复诡异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