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长乐公主墓遗址公园”门口停下。与周围现代化的建筑相比,这里显得有几分古朴,但也明显是后来修缮过的。
门口有售票处,有零星几个游客模样的人进出。
李丽质和魏霜简下了车,付了车资。
站在那略显冷清的公园入口前,两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花
钱,买票,去参观一座古墓……
这经历,怕是她们人生中绝无仅有的。
“两位美女,买票吗?成人票三十五一张,学生证可以半价。”售票窗口后的大妈懒洋洋地问道。
李丽质定了定神,从苏寅给的零钱里抽出相应的金额递过去。
拿到两张薄薄的纸质门票时,她感觉指尖都有些发凉。
验票入园,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坟冢,而是一堵影壁墙,墙上用中英两种文字镌刻着简介。两人不自觉地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起初,李丽质还认为这是一个跟她同封号的公主。然而,当她逐字读下去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621年-643年……”
简介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丽质的心上。
“丽质……”魏霜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她猛地抓住李丽质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公主殿下……这、这上面写的……怎么会是你?!”
李丽质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李丽质”三个字,以及后面刺目的生卒年。
621-643?按照仙境的纪年,她应该活了二十三岁。
花钱……来看自己的坟墓?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离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吗?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全靠魏霜简紧紧抓着才没倒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冰冷,远处游客的谈笑声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会不会……会不会只是同名同姓?”魏霜简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提出一个微弱的可能性,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可能性渺茫得可怜。
封号相同已属巧合,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李丽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简介的一行字。然后,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其中一行字,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
“面对爱女的离世,唐太宗李世民深受打击,以超高规格为其安排葬礼……”
她的指尖点在“唐太宗李世民”几个字上,转过头,看着魏霜简,眼中是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连我阿爷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写在这里。霜简,你还觉得,这只是……同名吗?”
魏霜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粉碎。封号、姓名、父母、身份……全部吻合!
这墙上的简介,记载的哪里是什么不相干的古代公主?
这分明就是她身边活生生的、此刻正站在这里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只不过,是已经死去的李丽质。
“怎么会……这样……”魏霜简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环顾四周,这个所谓的“景点”,这个她们买票进入的公园,竟然是她最好朋友的……坟墓?!
李丽质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灭顶的惊骇和荒谬感中挣脱出来。
不能慌,不能乱。
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既然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以一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砸在了面前,她就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有一种直觉,先前关于防范疫情的猜想并不是阿爷阿娘从仙境回去后态度大变的真正原因。
这个才是。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虽然仍有惊涛骇浪,但已多了一丝决绝的清明。
“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进去看看。”
魏霜简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知道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她默默地点点头,松开了抓着李丽质手臂的手,但身体却靠得更近了些,仿佛这样能传递一丝微弱的力量。
两人绕过影壁,沿着修葺过的步道向里走去。
公园不大,绿化很好,沿途有一些指示牌和解说板。
越往里走,李丽质的心就越往下沉。
那些解说板上的内容,与门口的简介相互印证,又补充了许多细节。
她们来到一处唐式墓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从墓葬形制和壁画上看,却是大唐的无疑。
里面不大,墓室里的棺木也是空的,陈列着一些仿制的唐代器物、服饰,以及大量的图文展板。
李丽质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悬挂在正中央的一幅画像吸引了。
那画像显然是后世根据记载和想象绘制的工笔人物画,画中的女子身着华美的大唐宫装,眉目秀丽,气质温婉,眉宇间却似乎凝着一丝淡淡的轻愁。
魏霜简倒抽一口冷气,低呼道:“公主……这、这画上的人……”
虽然画风与真人有所差异,服饰发型也严格按照唐时规制,但那张脸,那眉眼,那神态……
与此刻站在画像前的李丽质,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种沉静中带着些许忧郁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
李丽质怔怔地望着画像中那个“自己”,或者说,是“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定格在历史中、早已香消玉殒的“自己”。
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感攫住了她。
她看到“自己”穿着嫁衣,看到“自己”在宫廷中生活,看到“自己”最后病骨支离……
她的目光机械地移动到画像旁边的生平介绍展板上,上面的文字更加详尽。
“……长乐公主李丽质,贞观十七年下嫁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夫妻感情甚笃……然公主自幼体弱,婚后亦未能好转,反有加重之势……十年后,即贞观十七年,公主病逝,年仅二十三岁……太宗闻讯悲痛欲绝,罢朝数日,葬礼规格逾制……”
十年后……贞观十七年……病逝……年仅二十三岁……
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刺入李丽质的心。
十年……长孙冲……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她混乱的脑海。
她猛地抓住魏霜简的手臂,力气大得让魏霜简痛呼一声。
“霜简!你记不记得?!”李丽质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长孙冲!长孙冲之前曾私下找过小郎君卜算。”
“那算命的结果……说我若嫁给他,不出十年,便会……便会病死。”
魏霜简也瞬间想起来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嘴唇哆嗦着:
“是……是有这么回事。后来长孙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入宫,恳求陛下收回成命,退了婚约。”
“不是妄言……”李丽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明悟,她缓缓摇头,目光从画像移到展板上“贞观二十七年,因病逝世”的字样,又移回到魏霜简惊恐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陈列馆里,也敲打在两人惊魂未定的心上:
“霜简,你还不明白吗?”
“那算命的,算的不是命。”
“他看到的……是这里。”
“是这里记载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