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此时正值黄昏,陆沉带回了消息。
魏渊刚练完一套刀法,额角的汗还没干透,正坐在廊下擦刀。
布条从刀身上一寸一寸地抹过去,露出底下寒铁般的冷光。
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从北境到京城,从初出茅庐的小将到威震一方的大将军,刀身上的豁口一道叠一道。
陆沉站在三步开外,没有上前。
他知道将军擦刀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魏渊也没有看他,手里的布条不紧不慢地擦着,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不放过。
“说吧。”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将军,查到了。那日是苏府的嫡长子苏言辞带家人去法华寺上香,同行的是他庶出的妹妹,永宁侯府的四小姐,闺名苏淡月,今年十四岁。
生母是赵氏,多年前已病故,牌位就寄放在法华寺思亲堂。这位四小姐常年被养在城外庄子上,几日前才被接回侯府。”
陆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内容。
魏渊手中的布条停了一瞬。“继续说。”
“据说这位四小姐……八岁那年落水烧坏了脑子,心智有损,同孩童一般。侯府嫌她痴傻,才送到庄子上养了这些年。”
魏渊手里的刀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寒芒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落在刀身上,那个小小的、缩在他怀里发抖的身影浮现上来。
她仰着脸看他,睫毛上挂着泪珠,说“谢谢大哥哥”的时候声音软得像。
痴傻?
他看着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极淡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眉心那道浅痕微微深了一分。
“还有什么?”
陆沉犹豫了一下:
“还有就是……这位四小姐在侯府的处境不太妙。嫡母王氏不待见她,嫡姐苏妙妙之前还因为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据说苏妙妙把她踹伤了,苏言辞为此大发雷霆,直接闹到了王氏面前。苏妙妙被禁足了一个月,到现在还没解禁。”
魏渊把刀插回鞘中,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将刀挂在腰侧,大氅一拂,将那点寒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用的什么香料,查到了吗?”
陆沉摇头:
“这个……暂时还没查到。将军,要不要继续——”
“不必了。”
他将刀挂在腰侧,大氅一拂,遮住了那点寒光。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将军府吞没在青灰色的暗影里。
廊下的风灯还没有点,只有天边最后一缕残红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将军的背影。
魏渊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看着天边那抹即将消失的红。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加冷硬,像一尊被遗忘在山巅的石像,风吹雨打都不动声色。
但陆沉总觉得,将军今日的沉默和往日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了根,他自己都没发现,但那股劲儿已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了。
魏渊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那双极淡的眸子里映着最后一缕光,明灭不定。
桃林。桃花。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
她落进他怀里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臂上,像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却在他身上压出了一个怎么也抹不平的凹陷。
她的香气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那股清冽的、温润的、像雨后青柠混着新剥橘皮的气息,像一个幽灵,怎么都驱不散。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意那股能缓解头痛的香气。
可现在陆沉告诉他。
小姑娘与苏言辞是兄妹时。
他的心里情不自禁地涌上些许愉悦。
这样一来,那枝桃花是她摘来送给自己的兄长,而不是参杂了别的什么男女之情。
是他误会了。
....
三月下旬,将军府的帖子送到了永宁侯府。
是魏夫人亲笔写的帖子,邀侯府女眷过府赏花。
魏夫人是镇北大将军魏渊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性子爽利,交游广阔。
每年春天她都要办一场赏花宴,请京中各府的女眷来坐坐,说是赏花,实则也是替她那至今不肯成婚的儿子相看。
魏渊今年二十有六,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他连个通房都没有。
魏夫人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可那犟种就是不肯松口,说什么“军中事务繁忙”“没工夫应付那些个娇小姐”,气得魏夫人摔了两套茶盏。
今年的赏花宴,魏夫人尤其重视。
她听说今年京中来了几位才貌双全的贵女,心里存了几分指望,帖子发得比往年都多,侯府自然也在其中。
王氏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在荣华院里喝茶。
她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魏家的赏花宴,去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若能在那样的场合让妙妙露个脸,对日后的婚事大有裨益。
“去告诉妙妙,让她好生准备,十五那日随我去将军府。”
苏妙妙正在屋里描眉,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把螺子黛折成两截。
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这张脸到了将军府,定能艳压群芳。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够。
光自己好看还不够,得有个对比才行。有一个丑的站在旁边,才能衬出她的美来。
她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苏淡月。
那个傻子最近安静得不像话,整天缩在西跨院不出来,连大哥都不找了。
苏妙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无所谓原因,她只需要知道结果。
那个傻子有一张让人嫉妒的脸。
她见过苏淡月穿那件粉色褙子的样子,见过她站在桃花树下的样子,见过她仰着脸对大哥笑的样子。
每一次,苏妙妙都恨不得把那双眼珠子挖出来。一个傻子,凭什么长那样一张脸?
可正因为她是傻子,所以才好拿捏。
让众人看看,一个傻子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痴痴呆呆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站在那儿就是个笑话。
而她苏妙妙,知书达理,谈吐不凡,跟那个傻子站在一起,高下立判。
更重要的是——
苏妙妙对着铜镜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像一条蛇吐了吐信子。
将军府的湖,听说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