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没有说话。
沈琰绕着她走了一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他的目光从她发间的点翠步摇移到她耳垂上的白玉坠子,从她白皙的脸颊移到她攥紧的拳头,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两道被绳子勒出的红痕上。
“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做作的惋惜,“我手下也真是的,这么好看的人儿,怎么舍得让你受这种罪?”
他蹲下来,和苏淡月平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东西。
是好奇,是打量,是审视一件即将被用来换取什么贵重物品的筹码。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你是我最重要的筹码,我怎么舍得?”
他的手指抬起来,想碰苏淡月的脸。
苏淡月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目光冷冷地盯着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和从前在苏府骂下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的,像在看一只上不得台面的老鼠。
“拿开你的脏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你碰我一下,沈渡会把你千刀万剐,丢去喂狗。”
沈琰的手指顿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苏淡月,嘴角的笑瞬间落下。
表情是被戳中了痛处之后的那种阴鸷的、隐忍的、将怒意压进骨头缝里的冷。
“沈渡,”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远处的某个人说话,
“他杀了我父亲,夺了我的一切,如今连我最后的筹码都要拿走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淡月,看着仓库深处那片黑暗,声音从暗处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病态的快意:
“你说,我用你来换他的命,他换不换?”
大帅府,书房。
沈渡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拿着那份刚从护卫手里送来的报告。
苏淡月被劫,司机被杀,四个护卫两死两伤,车辆在城东废弃仓库区失去了踪迹。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住了,没有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可那支笔在他指间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从笔尖开始裂开,墨汁洇出来,染黑了他的手指。
赵永年站在书案前,后背的冷汗把军装都浸透了,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整个书房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催命的鼓点。
“谁干的。”沈渡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赵永年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暴怒更可怕。
赵永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初步查证,是……沈琰的人。”
沈渡没有说话,神色阴冷。
他没想到沈琰竟然还敢冒头!
“大帅,”赵永年硬着头皮开口,“沈琰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沈渡抬起头。
赵永年将信递过去,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沈渡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寥寥数语,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明日酉时,城西化工厂,只身前来,否则后果自负。沈琰。”
赵永年站在书案前,屏着呼吸,看见沈渡读完信后将信笺原样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动作不急不躁,甚至称得上从容。
可他跟了大帅两年,知道这种从容比拍桌子砸板凳可怕一万倍。
书房里的气压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瞬,闷得人喘不上气。
“大帅,属下这就去调集人手——”
“没听清楚信上说的?”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将信封放进抽屉里,合上,抬起头看着赵永年,“一个人。”
赵永年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大帅!那分明是鸿门宴,沈琰那个阴险小人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您一个人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可赵永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跟在沈渡身边两年,自然知道大帅对夫人是有所不同的。
可他不觉得要用命去冒险。
但他也不敢劝阻。
尤其此刻大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没有表情的脸比任何怒容都让人胆寒。
沈渡从太师椅里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我一个人去。”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高不低,“让你们准备的事,去准备。”
赵永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沈渡那个背对着他的、笔直的、像一棵钉在地里的树一样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立正站好,军靴后跟并拢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干脆利落:
“是,大帅。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声响起来,很快消失在书房门外。
他将手从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城西化工厂,废墟深处。
苏淡月被关在仓库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不大,十来平方,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墙角堆着些破旧的麻袋,上面落满了灰,角落里还有一只死老鼠,已经干了,像一片压扁的枯叶。
她的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绑得很紧,绳子勒进皮肉里,手腕处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喊疼,从被绑到现在,她一声都没有喊过。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喊了也没用。
小时候在苏府,她摔一跤都要哭半天,苏夫人抱着她哄,丫鬟婆子围着她转,整个苏府鸡飞狗跳的。
可此刻她被绑在这间又脏又臭的屋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给谁看?
苏淡月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根生了锈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根蛛网,在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有一只小蜘蛛在网中央趴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她也在等。
等沈渡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等他了?
从前在苏府,她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刚被抢进大帅府的那几天,她天天想着怎么跑,怎么回苏府,怎么离他远远的。
可此刻她被绑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生死未卜,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是他。
门被推开了。
沈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虚伪的笑。
他走到苏淡月面前,蹲下来,将碗凑到她嘴边,声音温和得像是邻家大哥在照顾生病的妹妹:
“喝点水吧。你要是渴死了,我这筹码就不值钱了。”
苏淡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和沈渡有几分相似、却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将脸别了过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琰端着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嘴角机械地弯了一下。
他将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
“不喝?随你。反正沈渡来了之后,你也不需要喝水了。”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琰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苏淡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皮的手腕,血珠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