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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章 乐曲(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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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破碎。

    不是在哭。

    却也比哭更安静,更彻底。

    像一面镜子从内部开始碎裂,表面的完整完好无损,但镜底已经裂成了千千万万片。

    “我在找一个没有我名字的地方。”老人说,“一个我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的地方。”

    克莱恩想要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弥莫撒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老人面前。

    他比老人高半个头,但当他站在老人面前时,他微微弯了一下腰,让自己和老人处于同一视线高度。

    “教授,”他说,“您还记得巫王吗?”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慢,像一扇生锈的门被缓缓推开,每推开一寸都能听到铰链发出的吱呀声。

    “巫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死了。”

    “是的。死了。”弥莫撒说,“死了很久了。”

    “死了很久了。”老人跟着重复了一遍。

    “那您还记得赫尔昏佐伦吗?”

    老人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破碎在这一刻停止了——就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碎裂的纹路凝固在那一帧里,既不扩大,也不收缩。

    “赫尔昏佐伦。”他说。

    老人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和舌头之间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一个人在念一个曾经每天都要念很多遍、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

    念出来的时候,那个名字带着温度。

    “赫尔昏佐伦。”老人又念了一遍,“我认识他。”

    克莱恩猛地抬起头。

    “父亲——”

    “我认识他。”老人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像一把被藏在刀鞘里太久的刀,终于被人拔出来了一截,“他不是巫王。巫王是别人叫的。赫尔昏佐伦是他的名字。他姓什么来着……”

    老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姓什么,我想不起来了。”老人的声音重新变得含混,像一盏刚亮起来就灭了的灯,“我应该是记得的。我明明应该是记得的。”

    他抬起手,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和青色血管的手在空中颤抖着,像是在摸索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教授。”弥莫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个安静的墓园里,“您不需要想起他是谁。您只需要记住您是谁。”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得散乱,几缕白发贴在额头上,像一道一道干涸的河流。

    “那我是谁?”

    他问。

    他有些迷茫的样子。

    弥莫撒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那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骨节的轮廓,像一尊用失蜡法铸成的青铜器,线条流畅而含蓄。

    “教授,”他说,“您把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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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看着他。

    老人把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指搭在弥莫撒的掌心里。

    那是一只老人的手。

    皮肤松弛,骨节粗大,指甲泛黄,无名指上有一圈被戒指勒了很多年留下的白色痕迹——戒指已经不在了,但痕迹还在。

    他闭上眼睛。

    老人的手指搭在他掌心里,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弥莫撒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轮廓——骨节的位置、指甲的弧度、掌心那道从无名指根部斜穿到手腕的生命线。

    每一条纹路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晰得像被放大镜照过的地图。

    他不需要闭上眼睛来做这件事。

    闭上眼睛只是一种习惯。

    就像有些人思考的时候会转笔,有些人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弥莫撒在读取一个人的时候,会闭上眼睛。

    明明已经不算是人的家伙偶尔也会保留人的习惯。

    因为眼睛会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而他现在需要的,是不看。

    “教授,”弥莫撒的声音很轻,“您记得那首曲子吗?”

    老人的眉头依然皱着,但没有问“哪首曲子”。

    他只是沉默着。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静谧的水面上,没有水花,没有涟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那首您和赫尔昏佐伦一起写的曲子。”弥莫撒说。

    “没有写完。”老人说。

    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含混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说话。

    现在那层布被掀开了一角,声音从里面漏出来,虽然还是沙哑破碎的,但你能听出那个声音原本的样子——低沉的,温和的,像一把被尘封了很久的大提琴,被人用指尖轻轻弹掉了琴面上的灰。

    “没有写完。”他说,“第二乐章的展开部。我们争论了三个月。他说要转调,我说不要。他说不转调就没有张力,我说张力不是靠转调转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我以为他同意了。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同意了。他是不在乎了。”

    弥莫撒安静地听着。

    克莱恩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敢动。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打断这个过程。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他似乎知道弥莫撒在做什么。

    他作为教授也知道弥莫撒问的什么。

    “教授,”弥莫撒说,“您还记得那首曲子的第一乐章吗?”

    老人哼了一段旋律。

    声音不大,气息不稳,音准也谈不上准确——一个老人的嗓子,几十年没有正经唱过歌了,声带像生了锈的铰链,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但那段旋律是对的。

    那些音符、那些节奏、那些藏在音符之间的、比音符本身更重要的停顿和呼吸——都是对的。

    棕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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