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胄知道泽仁不好收买。
她是叶展颜的人,跟着叶展颜从扶桑打到京城,从京城打到长安。
叶展颜去哪儿都带着她,由此可见二人关系匪浅。
但现在两个人闹掰了,正是有可乘之机的时候!
不过她见过世面,经过风浪,不是几两银子就能打动的人。
但每个人都有弱点,她的弱点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会查。
查到了,就能收买。
收买了,就能拿到叶展颜的把柄。
拿到了,西厂就能翻身。
曹无庸就能翻身,他也能平步青云。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次日,曹胄亲自去见了泽仁。
这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他换了一身绸袍,带着一份厚礼,两匹蜀锦、一对玉如意、一盒人参,装得满满当当。
敲开了小院的门,泽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花枝。
看见曹胄,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满是警惕。
曹胄抱拳行礼,脸上堆着笑。
“在下西厂千户曹胄,久仰姑娘大名,特来拜访。”
泽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
曹胄走进去,把礼物放在桌上。
泽仁没有看礼物,走到窗边继续剪花。
曹胄站在那里,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开口说了很多话,说了西厂的好,说了曹无庸的好,说了跟着西厂的前途。
泽仁听着,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花枝。
曹胄说完了,等了一会儿,泽仁开口了。
“说完了?说完请回吧。”
她放下剪刀,拿起桌上的礼物,塞回曹胄手里,推着他往外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曹胄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当天晚上,曹胄派了六个人去。
都是西厂的好手,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他们带着绳子、麻袋、迷药,摸到泽仁的小院外面。
墙不高,翻进去不难。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他们翻过墙,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摸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他们没有出来。
等了很久,一直没出来。
曹胄在联络点等到天亮,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了。
六个人死在泽仁的小院里,横七竖八地躺在正房里。
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体已经凉了,僵了,硬了。
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只有嘴角挂着一丝白沫,干了的,像霜。
仵作验了尸,说是中毒死的,什么毒查不出来,没见过这种毒。
曹胄坐在椅子上,手端着茶盏,手指在抖,茶盏里的水洒出来,滴在手上,烫得他直吸气。
他把茶盏放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干。
“撤。把联络点撤了,全换新的。”
“总部内所有人都撤,长安不能待了。”
身边的副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曹胄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又急又重。
曹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泽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然后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把衣领拢了拢,把桌上那壶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泽仁是中午回东厂的。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那个小药箱。
走到东厂门口,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番子们看见她,赶紧让开,没人敢拦,没人敢问。
她走到叶展颜的书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叶展颜正在看地图,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泽仁走到他面前,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西厂的人来找我了。”
“一个叫什么曹胄的,是个千户。”
“他很讨厌,先礼后兵什么的,先送礼,后绑人。”
“昨晚来了六个人,都被我毒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题外话
“不生气了?”
泽仁也看着他。
“还生气,但正事要紧!”
“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叶展颜点了点头,把那个小纸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
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泽仁。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泽仁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站着。
他的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宝贝泽仁,老公知道错了。”
“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语气很软很软。
泽仁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也不说话。
她的脸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她没有逃走,就那么站着,任他捧着她的脸。
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不是想学她们那种排毒方法吗?”
“我现在就教你好不好?可舒服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还带着一点哄骗的味道。
泽仁眨了眨眼,那双纯真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看着叶展颜,看着他那双闪亮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舒服?排毒还能让人舒服?”
叶展颜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能,肯定能!”
“来,老公教你!”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转身就要往寝室的方向走。
泽仁跟在他后面,步子有些犹豫,但手没有抽回去。
她的脸红红的,像熟透了的桃子。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长眼的钱顺儿从门口跑进来,跑得很急,脚步又急又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一脚跨进门槛,看见叶展颜牵着泽仁的手往寝室走,看见泽仁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的脸,看见叶展颜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随即他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赶紧转过身,双手捂住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
“督主!太后娘娘召您入宫!说是长安来人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叶展颜的手停了。
他松开泽仁的手,转过身看着钱顺儿。
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
“真是不凑巧!”
“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厂内等我。”
“我先去处理国事,过来在处理你。”
泽仁闻言娇气气的打了他一下。
“讨厌,赶紧去忙吧!”
“那个什么法子,咱们有空再研究!”
“我不乱跑了,等你回来。”
叶展颜听后凑过去轻轻吻了她一下。
然后转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泽仁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的脸还是很红,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他刚才带来的温暖还在,从掌心传进心里,暖暖的。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长,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