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长安。
东厂书房内。
叶展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第一发信是他写给白器的,让白器不要恋战,破鬼军要尽量避免水战,撤回扶桑,守住港口,坚持跟洋人打陆战。
第二封信是写给郑海的,他让青州水师从渤海湾南下,去接应白器。
最后,第三封信还写给了庞德胜,让西凉铁骑留在济南,等命令。
写完了三封信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说了句八百里加急,分三路送。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思考良多。
罗塞蒂想阴他,他想阴了罗塞蒂,最后还是对方阴招更胜一筹。
登州的情报是假的,那他奇袭扶桑的战略难道就是真的吗?
不,叶展颜认为八国联军攻打扶桑没有任何战略意义。
这个弹丸之地,最多只能当做一个跳板使用。
但问题是东海距离他们的中转站太远,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跳板。
所以,罗塞蒂攻占扶桑没有任何意义!
除非,他是真的冲白器和贾羽的破鬼军区的。
但叶展颜觉得,对方真正的意图应该还藏在后面。
如果他是罗塞蒂,他会要把大周的兵从南边调到北边,从东边调到西边,调来调去,调得精疲力尽,然后一击致命。
可问题是,他不是罗塞蒂,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除非对方是个娘们,自己才有机会当面一探究竟。
叶展颜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又写了封密报。
这份密报是准备派人送去淡马锡的,是想让本地的探子查清楚罗塞蒂到底在等什么。
是等谁,还是等其他的,会等多久,等的到底是什么,都要查清楚。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压在砚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罗塞蒂的每一步棋,也在转着自己的每一步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叶展颜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看了一会儿。
多喜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勺子,勺子在锅里搅,搅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多喜,去把帝连娜请来。叫她来东厂吃晚饭。”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话说的有些着急。
多喜闻言愣了一下,而后应了一声,放下勺子,转身跑了出去。
叶展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偏厅。
偏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摆着碗筷酒杯。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菜盘子,一盘一盘地摆在桌上,满满一桌美味佳肴。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香气四溢。
不到半个时辰,帝连娜来得很快。
今天,她打扮的非常中式。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走进偏厅,看见叶展颜站在桌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丫鬟给她倒了酒。
“叶督主,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帝连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欣喜,又带着一点点试探。
叶展颜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
帝连娜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叶展颜放下酒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帝连娜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帝连娜,我想问你一些事。”
“是关于一个叫罗塞蒂的人。”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一样。
但帝连娜能听出来,他对这事很重视。
于是她停下吃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叶展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罗塞蒂·罗伊伯爵,大列颠最出名的海军将军。”
“他打过很多仗,赢过很多次。西方人称他海上之狐。”
叶展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帝连娜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飘着,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打过北海战争,大列颠跟尼德兰在海上打了三年,谁都没赢。”
“后来罗塞蒂被派了过去,半年就结束了。”
“他在波罗地海堵过沙俄的舰队,沙俄的船出不了港。”
“他在地中海跟高卢人打过,高卢人到现在还怕他。”
“之前跟您交手的那个威尔逊,给他提鞋都不配!”
说到威尔逊的时候,她眼中闪过强烈的恨意。
叶展颜看到了,但没有出言打断。
于是,帝连娜轻轻吐出口气后继续说。
“威尔逊是条疯狗,只知道冲,不知道退。”
“罗塞蒂不是,他知道什么时候冲,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不打。”
帝连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她的脸红了,可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那火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怕。
见此一幕,叶展颜的心沉了下去。
“他有什么弱点吗?”
帝连娜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有两个儿子,都在海军里当军官。”
“大儿子叫阿尔弗雷德,小儿子叫爱德华。”
“他老婆死了好多年了,没再娶。”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好色,连赌都不赌。”
“他唯一的爱好是下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补充说。
“他下棋从来没输过。”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陷入到了短暂的沉思。
帝连娜见状没有再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饭菜凉了,谁都没再动筷子。
半个时辰后,帝连娜走后。
叶展颜坐回到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写的是信,写给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三个人。
俞通海在南海守岛,守了一年多,打退了西洋人好几次进攻,没丢过一寸地。
邓文龙在羊城训练水师,新船下水了,新炮上船了。
陆乘风在福州造船,造的是大船,比西洋人的还大还快还猛。
三个人都是他从底层提拔起来的,跟着他打过扶桑,打过洋人,打过海盗,没给他丢过脸。
信写得不长,让他们把手头的事交给副将,立刻回长安开会。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钱顺儿。”
叶展颜的声音又急又亮。
钱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他把三封信递过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又急又重,越跑越远。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在努力幻想罗塞蒂的那张脸!
对方肯定是总眯着双眼,像狐狸一样打量事务,做什么都是不紧不慢的模样。
海上之狐,该不是浪得虚名的
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罗塞蒂的弱点,不知道罗塞蒂会从哪个方向打过来,什么时候打过来。
他只知道一点,罗塞蒂在等他犯错,在等他的兵跑累了,在等他的将松懈了,在等他粮草耗尽了。
他不会给罗塞蒂这个机会。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风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忽然,他想起帝连娜说的那句话:他下棋从来没输过。
于是,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没输过?那是因为他没跟我下过……”
“未来鹿死谁手,有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