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凉州王府。
王府的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正堂,红彤彤的,照得整条街都亮了。
门口停满了马车,车夫们缩在车辕上,裹着棉袄,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
凉州城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文官穿着簇新的官袍,武将穿着锃亮的甲胄。
大家一个个面带笑容,拱手寒暄,像过年一样热闹。
今日来赴宴的没有乡绅,没有氏族代表,只有凉州的官员,武将文臣都有,坐了满满一堂。
凉州王李逸峰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在四处看,像在找什么人。
马芮莲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颗南海大珍珠,在灯光下轻轻晃。
她脸上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长长,眼角点了胭脂,嘴唇抹了口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看着堂下那些官员,嘴角微微翘着,笑容淡淡的。
叶展颜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此时的他看着像个出门赴考的文人,不像个手握重权的东厂督主。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危险物品,神情显得有些小紧张。
没错,她就是泽仁,叶展颜的御用排毒圣女。
今天带她过来,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谢证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看着叶展颜走进来,看着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女人,嘴角抽了一下。
他以为叶展颜会带很多保镖,会带很多番子,会带很多火枪手。
没想到他只带了一个女人。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危险的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整了整衣襟,迎了上去。
“叶督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试探。
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
“谢长史客气了。”
泽仁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谢证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展颜迈步走了进去,泽仁跟在后头。
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主位旁边,叶展颜坐在了客位上,泽仁没坐,站在了他身后。
宴席开始了。
菜是一道一道往上端,先是凉菜,后是热菜,再是汤,再是点心。
西域的美食,烤羊肉、手抓饭、馕包肉、大盘鸡,一样一样,香气扑鼻。
酒是上好的葡萄酒,倒在杯子里红宝石色的,闻着就香。
舞姬们鱼贯而入,穿着薄薄的纱裙,露着肚脐,手腕上脚踝上系着铃铛。
随着音乐扭动腰肢,叮叮当当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乐师们坐在角落里,吹着笛子,弹着琵琶,敲着手鼓,音乐欢快得像在过节。
官员们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聊天的聊天,气氛很热闹。
叶展颜端起酒杯正要喝,泽仁的手伸过来了。
她从叶展颜手里接过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停了片刻。
然后才把酒杯放回叶展颜面前,点了点头。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又拿起筷子去夹菜,泽仁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了他筷子上那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点了点头。
叶展颜这才夹起另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堂里安静了一瞬。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有人端起酒杯挡住脸,嘴角在抽。
有人放下筷子,不吃了,怕被怀疑。
谢证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看着泽仁,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知道叶展颜在防他,在防他下毒。
他本来也没打算在酒菜里下毒,太明显了,太蠢了,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了。
他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但叶展颜不这么想,叶展颜把他当成了会做蠢事的人。
他不生气,反而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马芮莲端着酒杯,看着叶展颜和泽仁,嘴角微微翘着。
她转过头看着谢证,谢证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谢证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她也端起酒杯,两个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泽仁站在叶展颜身后,像一尊门神。
她不吃菜,不喝酒,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桌上的每一道菜,每一杯酒。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鼻子在动,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酒里有毒,菜里有毒,汤里有毒,她都能闻出来。
今天没有,一样都没有。
她的眉头松了松,还是没说话。
谢证不敢乱来。
他本来安排了几个人,准备在宴席结束后动手。
十几个高手,藏在他的宅子里,等叶展颜回去的路上伏击。
这次是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据说杀过很多人,从没失过手。
而且还有几个是西域用毒高手!
所以,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这酒宴之上。
不过,王府内同样是埋伏好刀斧手的。
如果有机会,他不介意直接撕破脸。
不过现在他却有些犹豫了!
因为叶展颜只带了一个女人来赴宴,说明他不怕。
不怕是因为他有把握,有把握是因为他有后手。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于是他端起酒杯走到叶展颜面前,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说叶督主,在下敬您一杯。
叶展颜端起酒杯,泽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证也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好福气,有如此忠心耿耿的红颜知己。”他的声音又轻又软。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长史过奖了。”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谢证先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回去。
谢证转身走了回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叶展颜。
这个时候堂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舞姬换了三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凉州王李逸峰一直坐在主位上,小手搁在桌沿上晃来晃去,眼睛时不时往叶展颜那边瞟。
马芮莲给夹了一筷子菜,也没吃,低头玩着碗里的米粒,心思显然不在饭桌上。
他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堂里安静下来了。
“叶督主,朕……本王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动作有些大,酒液晃出来几滴,滴在手背上,他也没擦。
众人闻言顿时全停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叶展颜则是端起酒杯,泽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叶展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逸峰也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他看着叶展颜,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叶督主,本王一直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太后信你,本王也信你。”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堂里安静了,官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放下筷子放下酒杯。
马芮莲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自己的儿子。
叶展颜看着李逸峰,不等开口,李逸峰又说话了。
“本王想封你做镇国公,大将军。”
“只要你肯帮本王,等本王登基那天,你就是大周第一功臣。”
李逸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站得直直的。
看着叶展颜,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小大人。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着。
这一瞬间,现场所有人又呆愣住了。
这个小王爷,今儿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