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勇也无从得知，只是从眼前人的越发神秘，他心里的恐慌就越大，他口中所说的人命案就显得越真实。
这里完全不像是一般的派出所，他进来后见过的人也非一般的人。
“行吧，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肯交待，那么机会收回。听说你姥姥上个月刚摔了一跤，腿都断了三截。人老了就希望子女平安，也不知道她接到你被关进来的电话后，会不会急的就能站起来了？”
中年男人笑着边说边站了起来，一旁一直沉默的速记员也跟着起了身，宁小勇猛的抬起头，慌乱中挣扎了一下，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
这些是什么人？他姥腿摔断三截都一清二楚？
“等等。”他急促出声。
宁小勇算不上是这家娱乐公司老板心腹之人。他只是安保人员当中的一名，他有个同村发小之前在这个公司里上班，之后有事要离开时，向老板推荐了他。
虽然来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还算被认可：人牢靠，嘴严，不多话。
那次原本不是他去办这件事。其他人抽不开身，上面人说其他人都被事绊住，一时找不到别人，就让他跑一趟腿。只是到了那个地址，他心里却起了疑——什么样的交易要放在一片拆迁废弃房子里？
他当时猜测会不会是毒品交易？心里有些后怕，因此回去交差之后，马上找了机会折返，蹲守在不远处。
他的运气还算不错。一个看着斯文的年轻男人拎着他放的包从那片房子里出来。他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直到那人进了一个小区，敲开了一栋房门。
之后他私下调查过那户人家的相关信息。一个年轻妇人带着孩子，老公大了不少，却常年不着家，外面有个相好，那天去取东西的正是那个相好。
而后一段时间他留心着身边的事，并没有发现过于异常情况，这才逐渐放下心来，想来还真就是买通记者发些黑料什么的。
当然他感叹过，就写写东西能得那么些钱，这些个明星、娱乐公司简直是抢钱一般。
上面人给了他一个小额激励，一千块。他请发小喝了一顿，两人吹了好大一通牛，这事就完全忘了。
“我就只是送过一次东西，其余什么都没做。你们说的人命，还有别的事，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叔，这人好像也没你说得那么沉得住气啊？”
监控室外，许恒神色淡漠地望着屏幕里满眼惶急、带着乞求之色的宁小勇，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屑。
“你小子懂什么，也不看看他对面坐的是谁。那可是我特意请来的审讯专家周怀光，今儿算是大材小用了，没想到这人的就这么点货。”
审讯室里坐着的，正是李成刚多年的至交好友。此人其貌不扬，气场却极为内敛，但凡嫌犯对上他的目光，都会有种心思被全然看穿的压迫感。
可若是他刻意放低姿态、温和诱导，又会让人不由自主放下戒备，生出莫名的信赖感，不知不觉就卸下所有心理防线。
周怀光微微颔首，脸上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又和蔼：“好，我信你。那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
会客室内，许恒见到刚从审讯室出来的周怀光，上前礼貌伸手致意。李成刚在一旁笑着接话：
“辛苦了，老周。也就你亲自出马，三言两语就撬开了那小子的嘴，我原本还以为要跟他耗上一场拉锯战。”
周怀光身形不算高大，只得微微仰头看向李成刚，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怎么，老李，这是觉得请我吃的那顿饭吃亏了？”
“哪能啊。” 李成刚立刻打起哈哈。
二人相交多年，彼此惺惺相惜，单凭一言一行便能洞悉对方心底所想。
“本以为这事眼看就要收尾，没想到这人只是个冲在前头的马前卒。白白劳你特意跑一趟，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怀光目光在许恒与李成刚二人脸上来回扫视，探寻他俩想法是否一致。李成刚心思敏锐，当即察觉他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隐情？” 他凝神追问。
许恒也面露疑惑。方才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宁小勇眼底的惶恐，以及后来的坦白，全然不似伪装作假。
周怀光端起随身带着的保温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水。见两人都直直望着自己，这才不再卖关子：“他说自己进那家公司时间不长，只因嘴严话少，才被上面看重认可，这话是真的。这人的嘴，确实牢靠得很。”
李成刚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他没吐实情？”
周怀光放下水杯，摆了摆手：“倒也不是假话，只是话只说了一半，没把底全兜出来。”
许恒闻言心生诧异。宁小勇交代的整件事脉络清晰完整，细节也和他们掌握的证据完全吻合。况且他本就不是核心人物，又惧怕牵扯进人命大案，实在没理由刻意隐瞒。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哪里透着不对劲？” 周怀光提醒道。
他虽是审讯专家，如今早已脱离一线办案，专攻案件审理研究，职级上远低于李成刚。但二人早年情谊深厚，再加上年长李成刚两岁，他素来无需刻意放低姿态。即便当着许家公子的面，言谈举止间依旧从容松弛，不卑不亢。
李成刚低头沉思，许恒也微微眯起眼眸，将方才审讯室里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细细复盘了一遍，却依旧没察觉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罢了，我自认在审讯攻心这方面远不如你。要不是这次在赣城吃了亏，案子硬生生耽搁这么久，我也不会轻易请你过来。” 李成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这话分量颇重，许恒连忙开口宽慰：“李叔，你不必自责。”
周怀光见状也适时打圆场：“术业有专攻，各司其职罢了。你让我带队抓人、线下摸排，我照样束手无策。我就直说了，你们换位思考想想，换作是你，会随便指派一个入职不久、交情不深的下属，去办一件极度隐秘敏感的事吗？
何况这件事显然是经过精心谋划、层层布局，环环相扣，半点差错都容不得。那背后主事之人，又怎么会找宁小勇这样一个外围小人物单独经手？”
李成刚神色一凛，瞬间豁然开朗。许恒眼底明亮几分，也明白过来其中的蹊跷。宁小勇说的都是实话，却在极力隐藏着最核心最机密的事，只为一时糊弄过去，之后再寻机会逃脱。
“根据资料记录，宁小勇进这家公司还不到一年，他和幕后的胡锦辉几乎是前后脚入职。这般巧合，难道不值得深究吗？还有你们有没有留意到，宁小勇外婆家，可是和胡家同一个县。”
李成刚惊得猛地站起身。他行事素来缜密，案卷资料也反复翻阅核查过，其中人脉关联、层级脉络早已梳理再三，可偏偏这么明显的重大破绽，竟被自己疏忽漏掉了。
“老周，多亏了你提醒。” 李成刚语气满是后怕与愧意。
周怀光摆了摆手，淡然道：“无妨。我刚才在审讯室里故意做出全然相信他说辞的样子，却既没有当场放人，也没有把他转出审讯室。只要继续把他当作涉案嫌疑人留置审问，他心里就会开始不安揣测、反复自我反问，继而防线松动，最终还是会彻底突破心理防备，吐露实情。”
他神色沉稳，缓缓开口：“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耐心等候。对外全靠你出面周旋，让外界那些人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斗殴纠纷，只不过遇上了不肯私下和解的当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