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2月9日(元宵节)。五号安全区,医院。
陈鸣飞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邱大锤平静的表象。当“史国栋”三个字伴随着“自爆”、“掩护”这些词汇从陈鸣飞嘴里吐出来时,邱大锤手中的听诊器“哐当”一声掉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够了!”邱大锤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痛苦与震惊交织在一起。他挥了挥手,打断了陈鸣飞继续描述的打算。
一分钟。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呜咽声。邱大锤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与某种巨大的悲痛做斗争。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失去了某种精神支柱。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深邃而苍凉,仿佛透过陈鸣飞,看向了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老人。
“你想知道什么?”邱大锤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陈鸣飞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邱大锤,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他知道,自己刚刚揭开的,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一段尘封的、属于那个时代的峥嵘岁月。
史国栋,这个名字,在五号安全区的档案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是白帝高层中那个看似慈祥无害的“五爷”。但在邱大锤的讲述中,在陈鸣飞此刻的脑海中,这个名字却逐渐与那些教科书里、父辈口中的英雄形象重叠起来。
史国栋,生于1953年。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新华国刚刚成立,满目疮痍却又充满希望。他出生在北方一个贫苦的工人家庭,生在新华国,长在红旗下。童年的记忆里,没有糖果和玩具,只有父辈们讲述的旧社会的苦难,和新中国站起来后的扬眉吐气。正是这种鲜明的对比,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地扎下了根——爱国,爱党,爱这个给了穷人活路的国家。
少年时代的史国栋,是在大炼钢铁的炉火旁度过的。那时候的他,就像一株在岩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小树,吃苦耐劳,坚韧不屈。他不怕脏,不怕累,总是抢着干最重的活。工友们都说,这小子身上有股子牛劲,那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流汗出力的劲头。
1972年,十九岁的史国栋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华国共产党员。在入党宣誓的那天,这个平日里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在党旗下哭得像个孩子。他对着党旗发誓,要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党和人民的事业。
从一名普通的钳工做起,史国栋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那股子不服输的钻劲,一步步成长为车间主任。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他是厂里的劳动模范,是技术能手。他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他作为一名产业工人的勋章。他常说:“咱们工人,就是要为国家造出最好的机器,让咱们的国家腰杆子更硬!”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国营企业面临转型,史国栋所在的工厂也不例外。他临危受命,当上了厂长。面对落后的设备、陈旧的管理理念,以及工人们迷茫的眼神,史国栋没有退缩。他带头学习国外的先进生产理念,引进新的生产线,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为了攻克技术难关,他常常在车间里一待就是几天几夜,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他的妻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说起他的妻子,那是他一生的骄傲。年轻的时候,经人介绍,他们相识了。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海誓山盟的激情,就像电影《牧马人》里的情节一样,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两个善良的人走到了一起。
先婚后爱,相濡以沫。
妻子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女性,温柔、贤惠、识大体。她理解史国栋的忙碌,支持他的工作。当史国栋为了工厂的改革焦头烂额时,是她默默地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双方年迈的父母。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只有柴米油盐中的细水长流。
史国栋常对人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她。没有她在背后撑着,我史国栋早就垮了。”
虽然没有子嗣,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把对方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互扶持,走过了四十多个春秋。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这份感情显得尤为珍贵。
九十年代末,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史国栋觉得自己那一套管理经验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为了不拖累厂子的发展,他主动向上级打报告,申请退休,把位置让给了更有冲劲的年轻人。
有人笑他傻,说好不容易爬上来了,怎么还主动往下跳?史国栋只是淡淡一笑:“我是个老党员,做一切事情都要从党和国家的利益出发。只要厂子能好,我退下来算什么?”
退休后,史国栋并没有闲着。他拒绝了高薪返聘的邀请,而是选择去了街道办,成了一名普通的社区志愿者。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年代养成的习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穿梭在社区的角角落落。
谁家两口子吵架了,他去劝;谁家老人没人照顾,他去帮;社区要搞卫生,他第一个拿起扫帚。街道办的年轻人都叫他“史大爷”,对他既尊敬又亲切。
他常说:“我虽然退休了,但我还是个党员。党员就要为人民服务,这是一辈子的事,没有退休这一说。”
2020年,新疫情爆发。已经六十七岁的史国栋,不顾家人的反对,主动请缨,成为了社区防疫志愿者。他戴着红袖章,拿着大喇叭,在寒风中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排查人员,宣传防疫知识。
有人劝他:“史大爷,您都这把年纪了,在家待着享清福不好吗?”
史国栋却严肃地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虽然老了,干不了重活,但我还能喊喊话,还能给大家伙儿把把关。只要能为国家出份力,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没白活!”
就是这样一个一辈子扎根基层、兢兢业业的老党员,在末世降临后,并没有选择独善其身。他看着那些在灾难中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趁火打劫的暴徒,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2027年,末世的阴影悄然笼罩。
最初是零星的天灾,洪水、地震、极端低温接踵而至,社会秩序开始出现裂痕。史国栋所在的社区,也未能幸免。作为社区志愿者,他冲在抗疫和救灾的第一线,亲眼目睹了物资短缺带来的恐慌,也看到了人性在灾难面前的脆弱与坚韧。
他记得,为了给社区里的独居老人送上一袋米,他冒着大雨,蹚着齐膝的积水,走了好几公里。当他把米送到老人手中时,老人颤巍巍地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史大爷,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那一刻,史国栋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他坚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然而,灾难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
史国栋所在的社区,很快被封锁。他组织居民自救,建立防御工事,分配有限的物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物资越来越匮乏,人心也开始浮动。
就在这个时候,“白帝”出现了。
最初,他们以“救援队”的名义进入社区,带来了食物、药品和武器。史国栋对他们充满了感激,甚至主动配合他们的工作,帮助他们维持社区秩序。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些“救援队”的真实目的,并非救援,而是掠夺和控制。他们以提供保护为名,强迫居民上交所有财物,甚至将年轻女性据为己有。
史国栋试图反抗,但他只是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手无缚鸡之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守护的社区,沦为“白帝”的殖民地。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被这群畜生欺凌;他不甘心看着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家园,变成人间地狱。
他开始暗中观察“白帝”的动向,搜集他们的罪证。他发现,“白帝”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也存在着派系斗争和权力倾轧。
他决定,利用这些矛盾,从内部瓦解“白帝”。
他找到了当时还不是“白帝”的白禄山,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忠诚”。史国栋凭借着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很快就赢得了“白帝”高层的信任。
他告诉他们,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管理社区,稳定人心。
“白帝”高层正需要一个像史国栋这样有威望、有经验的老人来为自己背书,于是,他们欣然接受了史国栋的“投诚”。
就这样,史国栋成为了“白帝”的一员,并凭借着出色的“工作能力”,一步步爬上了“白帝六人组”的位置。
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一个没有威胁的“五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忍辱负重,是在卧底。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想苟活的老人,却在暗中发展力量,寻找着志同道合的同志。
他常说:“我这一把老骨头,已经不值钱了。但只要能为那些孩子们争取一线生机,我死而无憾。”
这就是史国栋加入“白帝”的背景。他不是被迫,也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心中的信仰,为了保护那些无辜的生命。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末世中,继续践行着一个共产党员的初心和使命。
在网络还没断绝,五号安全区还是“红日”掌管的时候。他偷偷的联系上官方,汇报过一些情况。可是那时候,官方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只好先承诺给史国栋一个“执棋人”的身份。其工作的重点就是,把所有试图搅乱国家秩序,破坏救援工作的势力,进行破坏。当然,用武力是不可取的。只要执棋人能拖慢这些反动势力的发展,做些适当的破坏就行。
史国栋一直默默的执行着这个命令,可是在后来,他有些感觉力不从心。白禄山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有自己的主见,并不会事事都听自己的。
在这个时候,他找到了邱大锤。
在邱大锤眼中,史国栋不仅仅是一个前辈,更是一个精神导师。是史国栋告诉他,在这个末世里,除了生存,还有信仰;除了苟活,还有责任。
他需要交出“执棋人”的身份。这样自己才能更安心的做个卧底,然后……
“邱医生啊,”史国栋曾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这一代人,吃过苦,也享过福。我们经历过国家的辉煌,也见证过国家的苦难。现在,国家虽然不在了,但人民还在。只要人民还在,希望就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些人民,让他们看到希望。”
史国栋把自己“执棋人”的身份传给了邱大锤。他说:“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走不动了。但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这个担子,以后就交给你了。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我们为什么出发。”
陈鸣飞看着邱大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史老头,竟然有着这样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后悔过吗?”陈鸣飞轻声问道。
邱大锤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从不后悔。他说,他这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唯独对不起的,是他的妻子。但他相信,如果她还在,也一定会支持他的选择。”
“他是个真正的英雄。”陈鸣飞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是啊,”邱大锤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喃喃自语,“他是一个纯粹的、高尚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共产党员的初心和使命。”
史国栋走了,带着他的秘密,带着他的信仰,化作了五号安全区上空的一缕青烟。但他留下的精神,却像一颗种子,在邱大锤、在陈鸣飞、在那些被他保护过的人心中,生根发芽。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在医院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诊室里,一个老人的传奇一生,被两个幸存者铭记。
史国栋,1953年生人。他的一生,平凡而伟大。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每一个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贡献。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华国共产党人的信仰和担当。
他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是那个时代的脊梁。
他,是史国栋。一个永远的共产党员,一个永远活在人民心中的英雄。
陈鸣飞用手擦擦鼻子。重新振奋精神。
“有些事情,终于明白了。难怪一开始,白帝就会对医生和医院特别尊敬。甚至下达过不许骚扰医院的命令。看来,这背后也有史老的影子吧!”
“对!史老之前经常借口身体不舒服,来医院,就是和我进行接触的。那个时候,五号安全区,还没有建起那道冰墙。直到他把“执棋人”身份给了我,白帝那边才突然决定,建起这座冰城。”邱大锤点点头。开始回答,陈鸣飞不知道的信息。
“这么说…这座冰城也是史老授意“白帝”去做的么?”陈鸣飞皱皱眉,从心底里往外的不想,也不希望,史老身上有污点。
“不知道。”邱大锤倒是直接,并没有任何遮掩。“那天,史老找到我。说他对于白帝的贡献太小了,需要一个好的理由,在白帝那里得到更大的重用,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身份。”
“所以……”
“哦!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决定向白帝高层透露“执棋人”的事情。”邱大锤摇摇头,打断陈鸣飞的胡思乱想。
“他要自爆身份?”
“不是。他是要对白帝施压。告诉他,官方在五号安全区里安插了“执棋人”这些人会破坏所有非官方势力的发展。而史老主动请缨,要追查这些“执棋人”。进而得到白帝的重用。”
“屮,这么扯的理由,白帝,不,白禄山怎么可能会信呢?”陈鸣飞疑惑不解。
“他信了。因为章真的有另一个“执棋人”。而且,他还是“红日”的高层。也因为如此。“白帝”和“红日”打破了之间的暧昧期。成了敌对势力。之后才有了冰城的建造以及扫荡。”
“红日里面有“执棋人”?那岂不是说……”
“对,红日也不是多么清白的势力。当然,我说的是老红日。现在的红日。应该没那个本事和野心了。要不然,他们早就被灭了。”
“呵呵呵,他们现在就在被灭……”陈鸣飞无奈的笑着。
“对了。还有几个问题。虽然有个模糊的答案,但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才好。”陈鸣飞调整一下坐姿,看着邱大锤,开始复盘。
“你问吧!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邱大锤摊摊手,表示他现在已经没必要隐瞒什么了。
“好,第一个问题。那些炸药的来源。”
“史老搞来的。交给我保管。”
“那些圣光骑士团的人?”
“你那天晚上见到的三个人,是我的病人,也是我发展出来的人,剩下的,都是史老培养的。”
陈鸣飞沉吟了一下。开始把自己代入史老的故事里。一个隐忍的老人,为了能更好的完成敌后破坏工作,不但要小心隐藏真实意图,还要发展更多的革命战友,还要为这些人提供庇护。同时,还要布局,争取把白帝给一锅端掉。这份心力,这份付出,非常人能比的。
现在在想想那一圈冰墙,简直就像是,为了埋葬白帝,而特别建造的坟墓。而白帝,也确实变得固步自封起来。而且内部还像个蛊罐一样,挑起矛盾,自相残杀。
至于今天发生的事儿,究竟是陈鸣飞自己努力布局的结果,逼得史国栋不得不提前动手了,还是说,这一切都在史老的布局中,有他陈鸣飞,没他陈鸣飞都不重要。甚至说,陈鸣飞还要承史老的维护之情,不然,说不定他们在进入内城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死了呢!
“今天广场上的那个人……”陈鸣飞赶紧换个脑子。也换个问题,让自己冷静一下。
“我不知道谁去的广场。但我可以告诉,剩下两个圣光骑士的名字。他们一个叫陈栋,一个叫艾升。”邱医生好像看出来,陈鸣飞要问什么。主动告诉了他。
“嗯?为什么两个名字都告诉我,你不是说,只有……难道?”陈鸣飞一时间还没反应过,下意识的去问。
“嗯。他们一个去了广场,一个去了南门。”邱大锤脸上的痛苦之色一闪而过,面色平静的说着。
“屮。我现在觉得。这个“执棋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为什么非要用人命去堆呢?”陈鸣飞有些愤怒。甚至不能理解,执棋人为什么做事这么绝。如果是自己成为执棋人,可能会用更好的办法。
“我是执棋人。我需要棋子去撬动棋盘。”邱大锤有些苦涩的说着。
“那你还有多少“棋子”?”陈鸣飞的话语已经有点不客气了。
“没了。我手里只有四枚“棋子”。史老,温叙白,陈栋,艾升!”邱大锤颤抖的的手,每点一个人名,就抖动一下。像是在强压自己的痛苦。
“为什么?我不相信以史老的智慧。不会想出更好更稳妥的办法。”
“你见到过,史老戴着的红色围巾么?”邱大锤没有回答陈鸣飞,反倒是咬着牙齿,反问了陈鸣飞一句。
“额~~好像……见过。”陈鸣飞一愣,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好像在他挟持史老的时候,在史老的怀里见到过。那个被洗的有些褪色,有些旧,但被叠的整齐的那抹红……
“那是史老的老伴,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了。”
“遗,遗物?”
“对。史老的夫人,去年就去世了。在末日降临之前。走的很安详。史老自己没有任何牵挂了。自己又是一身的病灶,早就挺不住了。至于其他三个人,他们也有必死的决心和理由。至于剩下的人。我没接触过,想必也差不多吧!”邱大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同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不对,就算他们有必死的决心和理由,也不应该如此。一定还有……嗯?”陈鸣飞还是不太相信这些理由。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你说史老把“执棋人”的身份给了你,那你不可能不知道,你的上司是谁吧?难道你们的行动不和上司沟通么?”
“嗯。好问题。我们“执棋人”的上司是边军武。现在没有网络,电话也不通。你希望我们怎么联系?”邱大锤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还带着一丝无奈。
“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