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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个人。
三十出头，身材单薄，穿着一身旧迷彩服，膝盖上还打着补丁，一双解放鞋磨得鞋底都快平了。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老实巴交的农民。
“你说你举报过他？有证据吗？”
杨凯旋猛地抬头，那只受伤的眼睛虽然肿着，但另外一只眼里忽然亮了一下：“有！我有！我拍了照片，我还有录像。他圈地的界桩我都拍了，还有他垂钓园的卫星图，我让镇上的打印店帮我弄的，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现在在哪？”
“在我家里。”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苏慧敏的号码。响了几声，她接了。
“苏主任，假期过得怎么样？”
“张局长，您说。”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家里。
“我在老家山阳县，遇到一件事儿，回头跟你细说。你先帮我查一个人，山阳县永安镇杨湾村的村长，叫杨金喜，查一下有没有关于他的信访记录或者问题线索。”
“明白，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我转向杨凯旋：“你家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杨凯旋愣了一下，肿着的那只眼睛努力睁了睁：“你……你是干啥的？”
我掏出工作证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几秒钟，手开始抖。
“江海市监察局……常务副局长……”他念出声来，声音变了调，然后抬头看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五六个人围着打都没掉一滴眼泪，现在却哭了。
“你是个大官啊！你能帮我吗？”他有些激动，也有些怀疑。“能，只要他确实有问题，我就会办他，这是我的职责。”
“可是，杨金喜的舅舅是副市长啊！”他仍有些不敢相信。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他是副市长的外甥又如何，这事儿我既然碰上了，不会不管。”
“张局长，太感谢您了，我等了快两年了。”他的声音哽住了，整个人从树上滑下去，蹲在地上，“等了快两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帮我的人。”
我扶他上了车，按照他指的方向，穿过几条窄窄的村道，到了一处老旧的农家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皮斑驳脱落，院子里堆着一些农具，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
杨凯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材料。有照片，有手写的举报信，有卫星图打印件，还有他整理的杨金喜占用集体土地的统计表，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坐在他家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越翻，心越往下沉。
杨金喜的垂钓园占地将近三十亩，其中属于村集体的土地有二十二亩。按照杨凯旋的材料，这些集体土地没有经过任何村民代表会议讨论，没有公开招标，甚至没有签正式的承包合同，就是杨金喜自己圈起来的。他当上村长之后，村里的公章、账目、土地承包，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更过分的是，垂钓园扩建的时候，杨金喜把周边几户村民的自留地也强行占了。杨凯旋家的半亩地就在其中。另外还有三户人家，加起来被占了一亩七分地，有的人要到了微薄的补偿，有的人跟杨凯旋一样，一分钱没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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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的人不止杨凯旋一个。但其他人后来都撤了。
怎么撤的？杨凯旋说，杨金喜找了几个混混，挨家挨户去“谈心”。有一户人家的大门被人泼了油漆，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在县城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出声了。
只有杨凯旋还在坚持。
我翻完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占集体土地、霸占村民自留地、雇凶殴打举报人……这些如果查实，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了，是违法，甚至可能涉及组织黑恶势力犯罪。
“这些东西，你都给谁送过？”我问。
“镇里送了，县里也送了。”杨凯旋坐在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可能因为紧张，不断的扣着手指。“镇信访办的人收下了，让我回去等消息，等了三个月没动静。我又去县信访局，他们说这事归自然资源局管，让我去自然资源局。
自然资源局让我提供土地证，我家的地是老辈传下来的，哪有土地证？后来我又去了公安局、农业农村局，推来推去，推了一圈，又推回镇里了。”
他苦笑了一下：“最后镇里一个干部私下跟我说，杨金喜的舅舅是市里的副市长，让我别折腾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把材料装回塑料袋里，站起来。
“杨凯旋，这些东西我先带走，我会安排人去核查。你自己注意安全，这段时间尽量别单独出门。万一再遇到今天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然后给我打电话。”
我给他留了一个手机号。
他双手接过去，像接一件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从杨凯旋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我站在车边上，拨了一个电话，打给了杜江。
响了五六声，杜江接了。
“老杜，假期没出去玩吗？”
“玩什么玩，在值班呢。”杜江的声音带着笑，“张宇，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回山阳了？”
“嗯，回来了，在老家住几天。”我说。
“嗨！你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安排。”
“安排啥呀，我就是回来陪爸妈过个节。”我不想绕弯子，开门见山，“老杜，问你个正事儿。杨湾村的村长杨金喜，你了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我今天去了趟杨湾村的垂钓园，碰巧遇到点事儿。”我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有个村民被人打了，据说是跟杨金喜有点纠纷。那人叫杨凯旋，举报过杨金喜占了他家的地。”
杜江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张宇，我跟你说实话吧。”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杨金喜这个名字，在我这儿挂了号了。群众的信访件、问题线索，加起来有七八件。侵占集体土地、违规发包工程、虚报冒领补贴，还有几件涉及暴力威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