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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偏殿。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
热力不足,药案上的铜盆里泛着细密的冷雾。
韩菱翻开宇文朔的左手。
小指甲根那条白线,比昨夜又往外爬了半分。
她用蘸了蜂蜡的药膜贴上甲面,指尖按着边缘压了三息,才松手。
“不能再用猛药了。”
韩菱头也不抬,声音却是对着门口说的。
“白线和解药在他体内已经打成了死结。”
“再灌任何烈性药物,等于拿锤子砸那个结。”
“结没开,心包先碎了。”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拇指搭着刀格。
“还有多久?”
“五到六天。”
韩菱把白绢在铜盆里涮出一盆淡紫色的水,拧干。
“唯一的路,是找到这慢毒最初的方子,从根上拆。”
“鹿血朱砂只是药引,真正杀人的东西藏在配伍里。”
“差一厘,解法就是反的。”
“配方在谁手里?”
“齐怀璧。”
这两个字砸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没有回音。
殿外传来急促的靴声。
冷锋推门而入,飞鱼服沾满尘土,单膝跪地。
“齐王宇文衡轻骑入京,只带十余亲卫,三十名锦衣卫全程押送,已过德胜门。”
沈十六睁开眼。
“他倒是不怕死。”
冷锋犹豫了一下:“齐王在虎牢关停了三天,亲手写了军令让旧部听雷豹差遣,签完最后一份交接文书才动身。”
沈十六盯着冷锋看了三息。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算准了,两万旧部没他签字不会服收编。”
“老狐狸。”
沈十六推了一下刀鞘,“让陆渊搜身三遍。”
“连靴底都翻开。”
“已经搜了。”
韩菱擦着手上的药渍开口:“川乌末的心脉刺激能维持多久?”
顾长清抬头。
韩菱没看他。
“你掺的量,足够让人每隔两个时辰猛跳一阵。”
“他身边的军医摸不准症状,越摸不准,他越怕。”
她把白绢在铜盆里涮了一下。
“但你自己从崖州拔毒之后,心脉也不稳。”
最后这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顾长清没接话。
“带进来。”
……
齐王宇文衡跨过偏殿门槛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息。
他的目光先扫过药案上摊开的白绢和铜盆里的淡紫色药水。
最后落到韩菱腕上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药渍。
他没有行礼,没有称臣。
右手按着胸口,慢慢走到药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裹,解开。
布包里是一颗被咬碎的泥丸残渣。
他把残渣放在药案上。
声音沉得像碾石。
“黄连,麻椒。”
他盯着顾长清。
“还有一味,我的军医叫不出名字。”
偏殿里鸦雀无声。
韩菱收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格上停住了。
齐王的目光没有移开。
“本王啃了三天,吐了两回。”
“验不出是真毒还是假药。”
他按着胸口的手攥成了拳。
“但本王的心脉确实在跳。”
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
“顾长清,你是在拿本王的命赌。”
“赌本王不敢验。”
殿内落针可闻。
顾长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放下。
“王爷说得对。”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您不敢赌。”
“但这不重要。”
他从椅子扶手旁的木匣里,取出了三样东西。
“王爷请坐。”
第一样。
一张泛黄的押送路线图。
“承德六年,南岭桐花寨灭门案后,三名幼童被编入流犯押送队。”
“薛灵芸从十三司旧档里拼出完整路线。”
他的指尖划过图上一条红线。
“经过齐王封地清河驿。”
齐王的目光落在图上,瞳孔收紧了一圈。
第二样。
一张烧焦了大半的拓印残页。
“晋阳粮仓爆炸前,公输班从地窖铁柜里抢出来的。”
“军粮调拨暗号。”
“和王爷封地粮仓的调拨制式一致。”
齐王没说话。
第三样。
齐王自己在虎牢关交出的旧军符。
顾长清翻过来,指着蜡封上的火漆轮廓。
“王爷当时没检查蜡封。”
齐王终于坐下了。
不是因为客气。
顾长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茶楼里跟人聊一桩陈年旧事。
“王爷,您的命不在毒里。”
他把那张押送路线图往前推了半寸。
“在这张纸上。”
齐王攥紧了扶手。
“八年前桐花寨灭门,三个孩子经您封地押送。”
“文书您签的,人您过的手。”
“当年是奉旨行事,对吧?”
“那是十三司的差事,本王只是配合。”
齐王嗓音发紧。
“先帝死了。”
顾长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对面那个久经沙场的藩王,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旨意没了,纸还在。”
偏殿里只听见炭盆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很长的沉默。
齐王闭上眼,太阳穴上的青筋暴突了两下。
再睁开时,暴怒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裹着的东西,重重摔在桌上。
“北境三处暗粮仓的地图,旧军符全在里面。”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本王今日认栽。”
他弯下腰,凑到顾长清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将来本王翻身,第一个找你。”
沈十六没有动。
但他的拇指往前推了半寸,绣春刀从鞘口无声探出一指宽的刀锋。
齐王的后颈感受到了那道寒意。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顾长清没有躲。
“王爷能翻身的前提。”
他指了指北边。
“是虎牢关不破。”
齐王盯了他三息,拂袖出殿。
……
齐王的背影还没出殿门,侧廊传来清脆的靴跟声。
宇文宁从廊柱后走出来,一身窄袖骑装,腰间系着长安公主令牌。
她没有多问殿内发生了什么。
接过顾长清递出的调令底稿看了一眼驻防位置,拿起笔。
“王英那边我已经安排在城外校场设营,齐王旧部一到就收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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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落纸,干脆利落。
她头也不回丢了句话给殿外:“陈情罪状先递给魏征。”
“午门的规矩,谁来都一样。”
……
冷锋送来虎牢关第一封急报。
雷豹的字,写在撕下来的半截衣襟上,干了的血把边缘染成铁锈色。
“瓦剌黑毡王旗前锋到关外二十里。”
“特木尔残部跟新军合流,约八千人。”
“北崖裂缝扩大,关内有人散‘皇帝已死’假檄文,已有十七人逃亡。”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趴在马背上写的。
“粮草够十日。”
“顾大人,抓紧。”
顾长清把衣襟放在桌上,手指压住那个“紧”字。
压了很久。
“柳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冷锋摇头。
“方齐方向无回信,苟三姐的人还在盯。”
沈十六已经在磨墨了。
顾长清铺开飞鸽传信用的薄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齐王刚交出的最近暗粮仓方位。
第二行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他把绢条卷好塞进鸽筒,目光移向窗外。
……
虎牢关。
公输班蹲在城墙角修补明闸裂轴,满手是铁锈和油脂。
徐敬之站在城楼上,第一次看见瓦剌的军旗。
风把他的白发吹了起来。
“公输班。”
“嗯。”
“关外那些旗子,是什么意思?”
公输班头也没抬:“前排白底黑纹是瓦剌正兵。”
“后排红底的是特木尔亲卫。”
“最后面那面没升起来的……”
他停了一下。
“是齐王旧旗。”
雷豹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
“他人走了,旗还在。”
“瓦剌拿他的旗号招摇,想让关内以为齐王还在外面。”
公输班把手里的铁钳拧了最后一圈,站起身。
“明闸轴心暂时能撑。”
“但北崖三条裂缝,必须灌石灰浆。”
“石灰够吗?”
“够。”
“灌完就不够了。”
雷豹看着他。
“你说的是石灰,还是命?”
公输班没答。
他掏出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坐下来开始削。
“削什么?”
徐敬之问。
公输班没答。
削完之后把那个机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往风箱的风口比了一下。
刚好。
雷豹瞥了一眼那个机件的形状,眉毛抖了一下。
“你他娘的不会是——”
“风箱进气阀。”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想多了。”
……
午门外。
魏征拦住了正要出宫的齐王。
白发老头满脸是血痂,前两天撞柱子留下的伤还没好透。
“陈情罪状。”
齐王冷笑:“你拦得住本王?”
“拦不住。”
魏征的声音比城门洞还冷,“但勤王是功,罪仍是罪。”
“先递了状子,功是功,罪是罪,将来都还说得清。”
“不递,你那两万旧部就是叛军收编,连兵油子都瞧不起。”
齐王盯着这个又老又倔的御史看了很久。
他抽出腰间笔囊,蹲在午门台阶上。
就着膝盖写了一页陈情状,用力过猛把纸都戳穿了。
魏征接过来,吹了吹墨。
“回去等着。”
齐王走后,魏征转身。
苏慕白就站在午门台阶最
“安民疏已传抄六部。”
他低声道,“有人把抄本撕了贴在午门墙上,旁边被人贴了无名字条。”
“写什么?”
“等虎牢关破了,看你们还写不写。”
魏征沉默了三息。
“别撕。”
“让它自己去看。”
苏慕白攥了一下拳,没吭声。
……
养心殿偏殿。
子时过半。
顾长清手里捏着周明刚送来的育婴堂残纸。
药水显出的甲字一一零号压痕里,只有一个字。
“宁”。
他把残纸递给沈十六。
沈十六看了一眼,搁在刀鞘上。
“一零八是方小虎。”
“一零九是郑安。”
“一一零号,一个叫‘宁’的孩子。”
顾长清翻过残纸。
“一一零号那页被撕掉了,断口跟一零九号手力相同,但时间隔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
“一一零号后面还有一页也被撕掉了。”
“断口更新,麻线茬子锐利。”
“不超过半年。”
沈十六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第三个孩子。”
偏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齐怀璧不是在找宫门。”
顾长清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得像石头沉入深井。
“他是在养一扇门。”
沈十六等着他说下去。
“义学堂。”
“方齐的妹妹。”
“郑安。”
“还有一一零号。”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鱼饵挂在哪根钩子上,能告诉我们鱼在哪里。”
“义学堂那个先生,我让人盯了。”
沈十六说。
顾长清点头,闭上眼。
沈十六盯着桌上那张残纸看了很久。
“宁。”
他念了一遍这个字。
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但他的拇指在刀格上摩挲的速度慢了下来。
像是在数什么。
窗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刀鞘上的穗子晃了一下。
……
城南某条无名巷子。
卖豆腐的老王昨天收摊后多了两文钱,少了一块豆腐。
今天他收摊时,板子上又放了两文钱。
但这次豆腐没少。
钱底下压着一片桐花树叶。
叶子背面,用指甲刻了一道细细的弧线。
弯如月牙。
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