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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4章 天上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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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舵把种子种到天上去之后,海上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不是一天少几个,是好几天才来一个。来的人也不像之前那样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他们走得很从容,有的还带着干粮,有的还哼着歌。船靠岸了,他们跳下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走到花圃前面,看看灯,看看花,然后找个地方坐下,再也不走了。

    阿木问他们:“路上没遇到风浪?”

    他们说:“遇到了。但花亮了,灯亮了,就不怕了。”

    天上的那颗金花,开了之后就不谢了。白天看不见,晚上亮起来,金灿灿的,像一颗长在夜空里的向日葵。它比旁边所有的星都大,都亮,花蕊像一簇燃烧的火,花瓣像一片片金箔。那些变成星星的人,都围着它转,像一群孩子围着火堆。红鲤也在,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也在,阿舵也在。他们变成了星星,但还能动,还能从这颗星飘到那颗星,像是在串门。

    阿木每天晚上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师傅,阿舵在哪儿?”

    叶巡指着那颗金花旁边的一颗小星。“那儿。他在种花。”

    阿木眯着眼看了半天。“他种的花在哪儿?”

    叶巡说:“还没开。种子刚种下去,要等。”

    那些住在海边的人,日子越过越安稳。他们不再往海里撒种子了,海里的花已经够多了,多到人躺在上面,翻个身都碰不到水。他们开始做别的事。有的编渔网,有的补船帆,有的烤面包,有的煮汤。沙滩上飘起了炊烟,棚子里亮起了油灯。孩子们在花丛里追来追去,大人们坐在灯前面唠嗑。

    小北问阿木:“阿木哥哥,我们还走吗?”

    阿木说:“不走了。到家了,还往哪儿走。”

    有一天,海上来了一条小船,船头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趴着,是坐着,坐得端端正正。船靠岸了,那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沙滩。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很长,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她走到花圃前面,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叶巡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镜子不大,巴掌大,铜的,背面刻着花纹。她把镜子递给叶巡。

    “那些光点让我带给你的。它们说,谢谢你。它们都到家了。”

    叶巡接过镜子,翻过来看。镜面很亮,能照见人影。但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是另一张脸。一张他认识的脸——红鲤。

    叶巡的手抖了一下。“这是……”

    女人说:“这是红鲤的镜子。她生前一直带在身上。死了以后,镜子跟着她变成了光点。她说,让你留着。想她的时候,就照照。”

    叶巡把镜子贴在胸口。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和那些光点一样。

    女人没有走。她在院子里住了下来,住在阿灯隔壁的屋里。她不爱说话,但爱唱歌。每天傍晚,她坐在花圃边上,唱一首古老的歌。歌词听不懂,调子很慢,像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那些住在海边的人,听见歌声,就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坐在她旁边,静静地听。听完,也不说话,起身走了。

    阿木问她:“你唱的是什么?”

    她说:“是回家的路。那些迷路的人,听见了,就知道往哪儿走。”

    天上的花越开越多。不是一朵一朵开的,是一簇一簇开的。阿舵种下的那颗种子发了芽,开了花,又结了种子,种子又种下去,又开了花。不到一个月,天上就多了一片金花,挤在那颗大金花旁边,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鸡围着母鸡。那些变成星星的人,就住在花上。他们躺在花瓣里,看着地上的灯,看着海里的花,看着看着就笑了。

    阿木问叶巡:“师傅,那些星星上的人,能看见我们吗?”

    叶巡说:“能。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在地上看着他们。互相看着,就不孤单。”

    有一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灯,也照着那些花。海里的花亮着,院子里的灯也亮着,天上的星星也亮着。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哪是地。他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映出红鲤的脸,她看着他,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红鲤妈妈。”他轻声喊。

    镜子里的红鲤眨了眨眼。不是镜子在眨眼,是她真的在眨眼。她在天上,在那些星星中间,看着他。她听见了。

    叶巡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不在了,但他的光还在。红鲤也不在了,但她的光也在。都在心里,都在天上,都在灯里,都在花里。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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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巡说:“天上开花了。金灿灿的。阿舵种的。”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红鲤妈妈的镜子送来了。她让我留着。”

    叶凡说:“留着。想她了就照照。”

    叶巡说:“她笑了。她看见我了。”

    叶凡说:“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透明的种子。小北蹲在他旁边,也攥着一把。阿圆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白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树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灯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那个唱歌的女人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十几个人,排成一排,手里都攥着种子,像等着发令枪响的赛跑选手。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那片海。“种在海里。种到那些花亮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能看见。看见花,就知道灯还亮着。”

    阿木站起来,走到海边,用力一甩,把种子撒进海里。小北也撒,阿圆也撒,阿白也撒,阿树也撒,阿灯也撒,那个女人也撒。那些人,那些住在海边的、住在船上的、住在棚子里的、住在花上的人,都站起来,走到海边,一把一把地撒种子。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海边,撒种子。种子像下雨一样落进水里,漂一会儿,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套一圈,像无数朵花同时开了。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海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海都亮了为止。”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灯,也照着那些花。海里的花亮着,院子里的灯也亮着,天上的星星也亮着。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哪是地。他坐在那儿,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发光。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和他一起看着这片光海。

    他掏出那面铜镜,又照了照。镜子里映出红鲤的脸,她还在笑。旁边多了一张脸,是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他也笑着,笑得像小孩。再旁边还有更多的脸,阿舵、阿白、阿树、阿灯,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都笑着,都在镜子里看着他。

    叶巡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镜子里有好多人。他们都笑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他们到家了。”

    叶凡说:“到家了。”

    叶巡说:“灯传灯,人传人。传下去,就不会灭。”

    叶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叶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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