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第一次独自出去找光点,是五月的事。
他走的时候,叶巡站在院子门口送他。苏晓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堆干粮,叶凡照例说了句“小心”。阿木背着他的刀,腰挺得笔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叶巡哥,我走了。”
叶巡点头。“去吧。三天后回来。”
阿木走了。叶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心灯飘在身边,一闪一闪的。
“心灯,你说他能找到吗?”
心灯闪了闪。
叶巡笑了。“也是。他比我强。”
三天后,阿木回来了。他瘦了一圈,衣服上全是土,但眼睛亮得惊人。
“叶巡哥!”他推开门,跑进来,“我找到了!四个!”
叶巡看着他。“四个?”
阿木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里面有一点光,正在微微闪烁。
“这是什么?”叶巡接过。
阿木说:“一个老人给我的。他说,他等的人不在了,让他把这个交给最后一个归处。”
叶巡看着那块石头。里面的光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还说什么了?”
阿木说:“他说,他等了三千年,没等到。但他不后悔。”
叶巡沉默。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凉的,但凉的
“叶巡哥,这是什么?”阿木问。
叶巡说:“这是归处的心。它留了一点光在这儿。”
阿木愣住了。“归处的心?它还在?”
叶巡摇头。“不在了。但留了东西。”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那七个光点在他心里,都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收到了。
那之后,阿木经常出去。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有时候七天。每次回来都带着新的光点,有时候几个,有时候十几个。他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沉稳。叶巡有时候会跟他一起去,有时候不去了。
“你一个人行吗?”叶巡问。
阿木说:“行。”
叶巡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宽了,个子高了,握刀的手稳得很。那双眼睛里有光,和当年他自己出发时一模一样。
“那就去吧。”
这天,阿木又出发了。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星星。心灯飘在身边,安安静静的。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阿木现在比我强了。”
心灯闪了闪。
叶巡笑了。“也是。他比我强。”
他闭上眼睛,沉进心里。那七个人还在,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叶凡在最左边,闭着眼睛。苏晓挨着他。红鲤站在稍远的地方。判官靠在一边。两个老人在最后面。他自己站在中间。
“爸。”他喊。
叶凡睁开眼。“嗯?”
叶巡说:“阿木现在一个人出去了。”
叶凡说:“知道。”
叶巡说:“他比我强。”
叶凡笑了。“他是你带出来的。”
叶巡说:“是他自己好。”
叶凡看着他。“儿子,你长大了。”
叶巡说:“我早长大了。”
叶凡说:“现在才算真正长大。以前你什么都想自己做。现在你知道,有些事,可以让别人去做。”
叶巡的眼眶红了。“爸……”
叶凡说:“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他走了,还会回来。”
叶巡点头。“我知道。”
傍晚,阿木回来了。这次他只出去了两天,但带了七个光点。
“叶巡哥!”他推开门,跑进来,“你看!”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里有七个光点,都在闪。叶巡看着它们,笑了。
“这么多?”
阿木点头。“在一个山洞里找到的。它们挤在一起,等了好久。”
叶巡说:“等谁?”
阿木说:“等一个来接它们的人。”
他看着手心里的光点。“我去了,它们就跟我走了。”
叶巡看着他。阿木的眼睛里有光,比他当年还亮。
“阿木。”叶巡说。
阿木看着他。
叶巡说:“你以后不用叫我哥了。”
阿木愣住了。“为什么?”
叶巡说:“因为你也是师傅了。”
阿木的眼眶红了。“叶巡哥……”
叶巡说:“叫名字就行。”
阿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叶巡。”
叶巡笑了。“对。就这样。”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坐在叶巡旁边,仰着头看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叶巡。”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叶巡说:“像什么一样?”
阿木说:“像你一样,当一盏灯。照亮那些还在等的人。”
叶巡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已经在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正微微发着光。他笑了。“那我要一直亮着。”
叶巡说:“好。”
凌霜在旁边说:“叶巡,你以后还出去吗?”
叶巡说:“出去。但不会走太远了。”
凌霜说:“为什么?”
叶巡说:“因为根在这儿。走远了,就守不住了。”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臭小子,你比你爸强。”
叶凡在旁边笑了。“对。他比我强。”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和阿木。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些星星。
“叶巡。”阿木轻声喊。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我心里也有根了。”
叶巡说:“我知道。”
阿木说:“我爸,我妈,还有你。他们都在我心里。”
叶巡的眼眶红了。“阿木……”
阿木说:“谢谢你。谢谢你教我接人,谢谢你让我找到根。”
叶巡说:“不用谢。你是我的徒弟。”
阿木笑了。“对。我是你的徒弟。”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叶巡,晚安。”
叶巡说:“晚安。”
远处,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叶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艘船。心灯飘在身边,也在看。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阿木找到根了。”
心灯闪了闪。
叶巡说:“他比我强。”
心灯又闪了闪。
叶巡笑了。“也是。他比我强。”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他挥挥手。
“晚安。”
那些星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那天夜里,叶巡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光里。那些光点围着他转,唱着他听不见的歌。有他心里的那些,也有天上的那些。它们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叶巡。”一个声音响起。
他转身。是那个叫阿承的人。他站在他面前,比以前亮了。
“你来了。”叶巡说。
阿承说:“来看看你。”
叶巡说:“看我什么?”
阿承说:“看你过得好不好。”
叶巡笑了。“我挺好的。”
阿承看着他。“你瘦了。”
叶巡说:“没瘦。”
阿承说:“瘦了。你妈说得对。”
叶巡笑了。“你们都说我瘦了。”
阿承也笑了。“因为你真的瘦了。”他走过来,站在叶巡面前。“叶巡,你知道你为什么瘦吗?”
叶巡说:“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人。”
阿承摇头。“因为你心里装了太多事。他们的等待,他们的执念,他们的舍不得。都在你心里。”
叶巡低下头。“我知道。”
阿承说:“你怕吗?”
叶巡想了想。“怕。但更怕它们没地方去。”
阿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爸一样。”
叶巡说:“哪儿一样?”
阿承说:“一样不会算账。只会替别人想。”
叶巡笑了。“我爸也这么说。”
阿承也笑了。“他是对的。”他退后一步。“叶巡,你也要学会替自己想。你也是人,你也会累。”
叶巡说:“我知道。”
阿承说:“知道就好。”他化作光点,飘散。
叶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些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
他笑了。“阿承说得对。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心里那七个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
“爸。”他轻声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嗯?”
叶巡说:“我累了。”
叶凡说:“那就歇会儿。”
叶巡说:“可还有光点在等。”
叶凡说:“有阿木。”
叶巡愣了一下。“阿木?”
叶凡说:“对。他可以替你去。”
叶巡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能行吗?”
叶凡说:“能。他是你带出来的。”
叶巡笑了。“对。他是我带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背着刀,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叶巡,我今天要出去。”
叶巡说:“去哪儿?”
阿木说:“更远的地方。昨天有个光点告诉我,那边还有人等。”
叶巡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宽了,个子高了,握刀的手稳得很。那双眼睛里有光。
“去吧。”叶巡说。
阿木点头。“三天后回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回头。
“叶巡。”
叶巡说:“嗯?”
阿木说:“你歇着。我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灯飘在身边,一闪一闪的。
“心灯,他长大了。”
心灯闪了闪。
叶巡笑了。“是啊,他长大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苏晓正在做饭,看见他进来,笑了。
“醒了?饭快好了。”
叶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苏晓愣了一下。
“怎么了?”
叶巡说:“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苏晓笑了。“傻孩子。”
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叶巡看着他,也笑了。“爸,早上好。”
叶凡说:“早上好。”
那天早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每个人身上。叶巡吃得很慢,很慢。他看看苏晓,看看叶凡,看看窗外那些星星。心里那七个光点,都在发光。暖暖的。
他笑了。“爸,妈,谢谢你们。”
苏晓说:“谢什么?”
叶凡说:“谢什么?”
叶巡说:“谢谢你们让我来这个世上。”
苏晓的眼眶红了。叶凡也红了。但他们笑了。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笑着。吃着。活着。
窗外,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叶巡看着那盏灯,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世上,有很多人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拥抱。他等过。他爸等过。他妈等过。红鲤等过。那些光点都等过。现在,他们不等了。因为他们等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有七个光点。都在发光。都是他的家人。
他笑了。“真好。”
(第十二卷·远方的光 完)
(第1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