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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0章 另一扇门
    叶凡再次立于罗睺谷入口时,雪,停了。

    并非缓缓停歇,而是骤然静止;仿佛有人按下了世界的暂停键。漫天的雪花悬在半空,凝滞不动。风声也止息了。万物陷入一片死寂。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五色纹路正隐隐发烫。那些收容在印记中的“种子”们,正在躁动不安。

    “就是这里。”沉溪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我感知到她了。”

    “谁?”

    “你的母亲。”

    叶凡抬起头。

    雾气散去了。

    那道巨大的石门就矗立在正前方三十米处,较他初见时裂得更开了。门缝中透出的不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一种纯白;如雪,如盐,如骨灰。

    与他母亲信中所写,一模一样。

    他走上前去。

    推开了门。

    门后并非归零壁垒。

    是一片他未曾见过的所在。

    没有悬浮的碎片,没有半透明的尸身,没有那七把石椅。唯有一条路,笔直地向前延伸。路的两侧是虚无;纯粹的、空无一物的虚无。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比任何一扇门都要小。寻常人家卧室门那般大小,木质,刷着白漆,把手是黄铜的,已然氧化发绿。

    叶凡凝视着那扇门。

    它太过普通了。普通到不该出现在此等地方。

    “你来了。”

    一个声音自门后传来。

    女子的声音。

    叶凡认得那个声音。

    二十三年了,他从未忘却。

    “妈。”

    门,开了。

    一位女子立于门内。

    她身着白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带着淡淡的笑意。与照片上一样,与叶凡记忆中的模样一样;二十三年前那个清晨,她出门前轻抚他的头顶,说“妈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丝毫未变。

    “小凡。”她轻声唤道。

    叶凡站在原地。

    没有动。

    叶霜望着他,笑意渐渐淡去些许。

    “你已长得这般大了。”她说,“我离开时,你才到我腰间这般高。”

    叶凡依旧没有动。

    “妈。”

    “嗯。”

    “你是真的吗?”

    叶霜静默了片刻。

    而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带着些许苦涩。

    “我也不知。”她说,“或许是,或许不是。”

    “我在此处守了二十三年,守到最后,连我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要进来看看么?”

    叶凡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房间。

    寻常的房间。有床,有桌,有椅,有窗。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也望不见。

    桌上搁着一张照片。

    叶凡走上前,拿了起来。

    是他满月那日所摄。母亲抱着他,笑得开怀。

    与判官予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他问道,“你一直带在身边?”

    “一直带着。”叶霜说,“想你时,便看看。”

    叶凡将照片放下。

    “妈。”

    “嗯。”

    “你可知外间已过了多久?”

    “二十三年。”叶霜说,“我数着日子。”

    “每过一日,我便于墙上划下一道。”

    她指向墙角。那里密密麻麻尽是刻痕,自地面一路延伸至天花板。

    叶凡望着那些刻痕。

    每一道,即是一日。

    二十三年。八千余日。

    她便是一人,在这房间之中,一日一日地划着。

    “你为何不出去?”他问。

    叶霜摇了摇头。

    “出不去。”

    “此门只能自外开启。”

    “我候了二十三年,等一个人自外替我推开此门。”

    她望着叶凡。

    “等到了。”

    叶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凝望着那些刻痕,望了许久。

    “妈。”

    “嗯。”

    “那个‘另一个父亲’……”

    叶霜的神情变了。

    “你知晓了?”

    “判官寻到了你留下的信。”

    叶霜沉默了许久。

    而后她行至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

    “他名唤叶凡。”她说,“与你同名。”

    “你父亲为他所起;他们本是孪生兄弟。”

    叶凡怔住了。

    “孪生兄弟?”

    “嗯。议会分裂那年,他们方满二十岁。”叶霜的声音很轻,“一个择了保守一派,欲存火种,待下一纪元。一个选了激进一途,欲主动迎战,融合进化。”

    “后来,兵戎相见。”

    “你父亲,”她顿了顿,“我所嫁的那位,是保守一派。”

    “另一位,是激进一派。”

    “内战那日,他败了。被击入归零壁垒最深处,封于那扇门后。”

    “可他非是一人独入。”

    她转过身,望向叶凡。

    “他带走了你父亲的一半魂魄。”

    “故而自那以后,你父亲便似失了半条性命。活着,却活得不完整。”

    “直至你降生。”

    叶凡蹙眉。

    “我出生时,如何了?”

    叶霜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很凉。

    “你出生那日,”她说,“你父亲抱着你,哭了许久。”

    “他说,他感应到了。”

    “他另一半魂魄,在门后,亦在哭泣。”

    “因你之故。”

    叶凡凝视着她。

    “因我?”

    “你是他们二人共同的孩子。”叶霜说,“你的血脉中,流淌着两个人的魂魄。”

    “故门后那位,一直在等你。”

    “等你去见他。”

    叶凡立于那扇寻常的木门前。

    门后便是另一个父亲。

    那个被封于此地二十三年的人。

    那个带走了他父亲一半魂魄的人。

    那个;

    “你想好了么?”叶霜问道。

    叶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氧化的黄铜把手。

    冰凉。

    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步入其中。

    门在身后合拢。

    黑暗里,亮起了一双眼睛。

    与他一般的眼睛。

    但眼中所藏之物不同;非是疲惫,非是坚定,而是某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疯狂?

    绝望?

    抑或,

    “你来了。”

    一个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与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候了你二十三年。”

    “自你降生那日起,便在等候。”

    黑暗中,走出一人。

    与他生得一模一样。

    身着黑色长袍,发丝较他略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叶凡认得。

    是他自己的笑。

    “你是……”

    “我即是你。”那人说,“亦是你父亲。”

    “是你体内那一半魂魄的主人。”

    “我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只手掌上,有着五色纹路。

    与叶凡的一般无二。

    但多了一重色泽。

    非是五色。

    是九色。

    叶凡凝视着那只手。

    九火。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成功了。”那人说,“我融合了九火。”

    “三千年来,唯一成功之人。”

    “代价便是,”

    他指了指自己。

    “成了这般模样。”

    “困于此地,不得出。”

    “亦不得死。”

    叶凡沉默了许久。

    “你想要什么?”

    那人笑了。

    笑得很轻。

    “我想要你。”

    “代我出去。”

    他伸出手,指向叶凡的胸口。

    “将你的身躯予我。”

    “我代你去活。”

    “代你去守那些你想守护之人。”

    “代你,”

    他顿了顿。

    “代你去当叶巡的父亲。”

    叶凡瞳孔骤缩。

    “你怎知叶巡?”

    “我无所不知。”那人说,“你脑中所有的记忆,我皆可窥见。”

    “因我们本是一体。”

    “你即是我,我亦是你。”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试想。”

    “若你是我,被困于此二十三年,不得出,不得死,唯能望着外间之人活着,”

    “你想不想出去?”

    叶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凝视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

    “你可曾想过?”那人又问,“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叶凡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想过。”

    那人微微一怔。

    “想过?”

    “嗯。”叶凡说,“在归零壁垒中,那黑袍人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说,心有牵挂之人,最易变成他那般模样。”

    “因失去之痛,承受不起。”

    “彼时我未答他。”

    他望着那人。

    “此刻我可作答了。”

    “你问我,若我是你,我会如何,”

    “我会继续等。”

    那人怔住了。

    “等?”

    “等一个能救我出去之人,而非强夺。”

    “等一个能理解我之人,而非替代。”

    “等,”

    叶凡顿了顿。

    “等我儿子长大。”

    “等他来见我。”

    “无论要等多久。”

    那人凝视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笑了。

    此次的笑不同。不再是那种疯狂的笑意,而是另一种;

    解脱的。

    释然的。

    “你通过了。”他说。

    叶凡蹙眉。

    “什么?”

    “考验。”

    那人向后退了一步,周身的黑暗渐渐褪去。显露出其下真实的形貌;并非叶凡的模样,而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全然是另一个人。

    “我非你父亲。”他说,“我是守门人。”

    “三千年前被议会选中的最后一位守门人。”

    “我的使命,便是等。”

    “等一个能通过考验之人。”

    叶凡注视着他。

    “考验什么?”

    “考验,”守门人道,“于绝望之中,仍能持守希望之能。”

    他行至叶凡面前。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通过的。”

    “此前那些,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欲夺、欲替、欲占,”

    “皆败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颗九色光团自他掌心浮起,缓缓飘向叶凡。

    “此乃九火归一的完整仪式。”

    “议会留给真正继承者的最后赠礼。”

    叶凡低头,望着那颗光团。

    “你等了三千年的,便是此物?”

    守门人笑了。

    “我等候了三千年的,是一个能接过此物而不疯癫之人。”

    “你做到了。”

    光团飘入叶凡掌心。

    刹那之间,浩瀚信息涌入脑海;

    九种源火的本质。

    九火归一的完整步骤。

    原初之火诞生的奥秘。

    还有;

    一张面容。

    他母亲的面容。

    年轻之时,含笑立于阳光之下。

    守门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愈发飘渺:

    “你母亲托我转告于你,”

    “她一直望着你。”

    “自你降生,至你长大,至你娶妻生子,至你步入此地。”

    “她一直都在。”

    叶凡睁开了双眼。

    守门人已近消散。他的身躯变得透明,宛如归零壁垒中那些“种子”一般。

    “我该走了。”他说,“等了三千年的使命,完成了。”

    “代我去看看外间的太阳。”

    “我快要忘却它的模样了。”

    叶凡点了点头。

    “我会的。”

    守门人笑了。

    而后他彻底消散。

    化作亿万光点,飘散于这片黑暗之中。

    叶凡立于原地。

    许久,许久。

    随后他转过身,朝来时的门走去。

    推开门。

    叶霜仍立于门外。

    她望着他,眼中有一种叶凡从未见过的光芒。

    “通过了?”

    “嗯。”

    她笑了。

    笑得那般开怀。

    “那我亦可走了。”

    叶凡怔住。

    “你,”

    “守门人是我丈夫。”叶霜说,“我在此守候二十三年,非是出不去。”

    “是因我想陪着他。”

    “陪到有人来接替他。”

    她走上前,伸手,最后一次轻抚叶凡的脸颊。

    此次是温热的。

    “小凡。”

    “妈。”

    “妈妈爱你。”

    “一直爱你。”

    叶凡喉间发紧。

    “我知晓。”

    叶霜笑了。

    而后她开始变得淡薄。

    如同守门人一般,化作亿万光点。

    飘散。

    叶凡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却只握住一缕微光。

    光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

    随即消散。

    房间空了。

    唯剩他一人。

    与桌上那张满月的照片。

    叶凡走出那扇寻常的木门。

    走出那条长路。

    走出那道巨大的石门。

    外间,雪又落了。

    细细碎碎,沾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融化了。

    他立于雪地之中,仰首望天。

    天色灰蒙。

    但他知晓,太阳就在云层之后。

    静待破晓。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

    掌中那颗九色光团,正隐隐发烫。

    九火归一。

    母亲的遗愿。

    守门人等候了三千年的使命。

    还有;

    叶巡的第一声“爸爸”。

    他握紧了拳。

    迈步。

    走入雪中。

    (第18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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