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谁都没有留意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金发碧眼，正是史密斯先生。

    

    第一个发现他的竟然是川川。

    

    他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真正的外国人，所以骤然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心底瞬间涌上怯意，下意识地就往温若身侧躲了躲，紧张地攥紧了她的衣角，怯生生不敢再抬头。

    

    “别怕，川川。”温若及时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此时站在门口的史密斯。

    

    一旁的杨玏也随即看清来人，但他心底还压着之前论坛时被误会的郁气。所以，也就没主动上前打招呼。

    

    当初他们诚心交流、虚心请教，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偏见与冷淡。人心向来礼尚往来，对方摆明了不待见，他们自然没必要再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哪怕此刻看出来他是主动过来的，杨玏也只是冷冷收回目光，低头收拾手里的采访设备，半点主动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温若比他沉稳一些，朝史密斯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但也只是出于礼貌，明显带着分寸和疏离。曾经的崇拜与热忱早已散尽，如今只剩最体面的陌生礼节。

    

    两人其实都已经做好了被他冷眼相待、甚至当众苛责的准备，却没想到，史密斯却并不像之前那般冷漠转身，反而抬脚缓步走进了小院。

    

    方才他在门外静静听完了整场采访，心底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见过太多只为课题数据、学术成果而来的研究者，却极少见到像温若这样的人。她的提问细腻温柔，句句贴近患者与家属的疾苦，眼底藏着真切的悲悯与善意。除了专业，她采访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的大爱才是真正让他动容的地方。

    

    史密斯忍不住开始回想当初顾语蔚对她的描述，“自私功利、唯利是图”，可看着眼前这个心怀大善、体恤疾苦的女孩，他怎么也没法把这两者重合在一起。

    

    史密斯走进院子，温若和杨玏虽不像对待顾语蔚那般刻意驱赶，但也没有刻意攀附，只是依旧自顾自忙着手里的事。

    

    刚忙完采访，川川身上又出现了几个新的水泡，温若熟练地取出换药用品，低头细心给他处理伤口。

    

    看到这一幕，史密斯又是一愣。他采访调研这么多年，别说是他了，就连他的团队，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亲自帮病患处理伤口的情况。

    

    史密斯静静看了片刻，等到温若处理完伤口，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才开口：“针对大泡表皮松解症的基因治疗，你认为目前最大的攻克难点是什么？”

    

    问题简单直白，是行业内最基础也最核心的痛点。

    

    温若手上动作未停，虽然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些，但出于礼貌，还是开口道：“目前最大的难点是基因修复后的稳定性不足，很容易出现编辑脱靶，同时修复后的皮肤细胞定植率低，很难实现长期有效恢复，容易反复破溃。”

    

    史密斯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追问出第二个问题，精准扣住病患治疗的关键：“那这类病症，你认为最佳的干预治疗年龄是几岁？”

    

    这个问题贴合临床实操，是所有罕见病研究者的基础必修课。

    

    温若轻轻摸了摸川川的头顶，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惋惜，如实回道：“幼儿三岁以内是黄金治疗期，孩子细胞活性高，修复和干预效果最好，副作用也最小。”

    

    话音落下，她看向怀里已经超龄的川川，语气依旧平稳，带着笃定的底气补充道：“川川虽然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年龄，但也并不是代表就没有办法。黄金期只是最优选择，我们可以用阶梯式修复护理配合靶向辅助治疗，稳步控制病情、改善皮损状态，最大程度减轻他的痛苦。”

    

    短短两句一问一答，清晰、精准、专业，没有半点晦涩冗余。

    

    史密斯彻底怔住，湛蓝的眼眸里写满难以置信。

    

    他本只是随意试探两个基础问题，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温若，对大泡表皮松解症的临床治疗、年龄适配，以及攻克短板都掌握得如此透彻。

    

    无论是专业思路，还是判断逻辑，都精准得不可思议。

    

    更令人惊讶的是，史密斯竟然还从她刚才的回答和思维方式里联想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两人的风格实在是太像了。

    

    而且找到那个人，也是他这次来中国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但转念一想，眼前这张年轻沉静的脸庞，还这么年轻，真的会是那个在国际基因编辑领域，留下过颠覆性研究思路的神秘研究者吗？

    

    想了会儿，史密斯便觉得答案显而易见，不可能。

    

    那是怎样一个高度？是全球无数基因学、罕见病领域顶尖专家，穷尽毕生心血、耗尽数十年钻研，都无法触及的学术顶峰。

    

    如果真是她，那么这个领域的历史岂不是都要改写？

    

    杨玏对他这突然出现，又突然提问的行为有些不满，但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直接表现出来，只是语气委婉地提醒到：“您要是问完了，我一会儿还有其他的安排。”

    

    意思很明显，他们还有其他的事，不方便他在场，让他离开。

    

    史密斯听完后也没生气，只说他知道了。

    

    经过刚才的观察，他在心底对杨玏也有了改观。这个年轻人刚才记录时沉稳利落、专业度极高，一看就是深耕领域的内行人士。

    

    他惜才，所以最初见面时的那些抵触已消散不少，主动回道：“我一会儿就走。”

    

    见他比之前好沟通，杨玏再次提醒道：“您也看见了，现在是我们在和川川沟通。倘若您的团队也有意向参与这份调研，就各凭本事公平竞争，没必要在背地里耍小动作。”

    

    耍小动作？

    

    史密斯听得眉头微蹙，一时有些没明白他这番话的深意。

    

    杨玏见状，只淡淡示意：“至于这其中的细节，您可以去问顾语蔚。”

    

    史密斯不再多言，不过在他离开之前，他突然说了一句话：“你们大可放心，这个项目我的团队不会再跟进，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安心地开展后续调研。”

    

    一听这话，温若和杨玏同时愣了。

    

    杨玏率先开口：“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史密斯郑重给他承诺，“我一会儿回去就会安排团队撤走。”

    

    看了刚才的场景，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项目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走访调研，本就贵在和病患建立起足够的信任联结。若是失去了这份根基，再好的调研结果也只是形同虚设、毫无价值。而这一点，他们已经和川川做到了。

    

    史密斯当然也在意这份项目成果，想要研究出东西，但他还有职业底线和行业道德。知道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值得做。

    

    再加上目前局势不明，顾语蔚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搞定，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