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刘襄临死前亮出本命飞剑时的笑,余曼枝留剑于足下时的决然。
看见了王霸天憨笑着化作金光时的喃语,看见了大衍扯下袈裟时背上那尊世尊如来的悲悯。
还看见了故主东方朔,坐在一间很旧很旧的书房里,对他说——“司徒,读书人,骨要硬。”
司徒贺轻声呢喃道:“主公,某骨头硬了一辈子,今日不会软的。”
他周身气息暴涨,满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面容以呼吸的速度苍老,整个人像是在瞬间被抽去了百年光阴。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食指上那枚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棋子亮了。
不是金光,不是白光,是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这是江南文脉的颜色。
“一子。”
“当拦一舟。”司徒贺一字一顿说完,手中那枚白色棋子瞬间激射而出!
白色棋子卷起一道青色的尾光,径直撞向了那艘妖族飞舟!
很快,两者相遇!
前者细如石粒,后者大如山岳,好似没有可比性。
但当那枚白色棋子撞在足有山岳大小的妖族飞舟前端的一刹那,空气中响起了“咔嚓”的脆响声。
那艘飞舟从中间裂开了!
裂缝起初只有一线,下一瞬便扩大至整艘舟身,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将它生生撕成了两半。
舟上的妖族士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青光中裹挟的浩然文气碾成了齑粉。
轰……
飞舟断为两截,在半空中翻滚着坠落,拖着两条长长的火尾,砸在了丹阳城外的旷野上。
一子,拦一舟。
司徒贺做到了。
可他付出的代价是满头白发如雪,面容枯瘦如鬼,右手上那枚棋子炸碎之后,连带着半截小臂也化作了飞灰。
他的气息衰败到了极点,像一盏灯油耗尽的孤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悬在半空,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却笑了:“快哉……”
话音未落,三道恐怖的气息同时锁定了司徒贺!
是妖族的三尊六境大妖!
“司徒贺,你如今不过是风中烛,雨中灯,竟然还敢放肆,吃本座一爪!”
玄甲的六境大妖率先出手,对着司徒贺一爪拍出!
虚空都被撕出了一道漆黑的裂痕,那裂痕如同一张饥饿的嘴,朝着司徒贺吞噬而来。
另一尊六境大妖紧随其后,枯指一点,三朵黑莲在司徒贺身周绽开,花瓣旋转如刀,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第三尊六境大妖它没有攻向司徒贺的身躯,而是一掌拍向了他脚下的虚空,断了他下坠的路!
三尊六境大妖联手围杀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寒枭士,没有留手,没有顾忌,甚至没有丝毫羞耻心。
此等行径无异于三座大山同时砸向一颗石子。
这般来势,司徒贺避不开,也挡不住,只是看着那三道致命的攻击逼近。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抹淡淡的遗憾,眼前浮现出陆去疾那张脸,有些愧疚道:“主公,辜负你了……”
——
几乎就在同时,妖族剩余的八艘飞舟将丹阳城撞了个稀巴烂。
丹阳城高达十几丈的铁门像纸糊的一样被撞了个对穿,砖石崩飞,尘土冲天,整面城墙从中间断裂,朝城内倾倒。
城内的青砖黛瓦直接被碾成了齑粉,青石铺就的街道四分五裂。
船舱大开,密密麻麻的妖卒如蝗虫般涌出,黑压压地落在城中的每一条街巷。
很快,杀戮开始了。
长街之上,那个赤着膀子的铁匠抡起锤子砸向第一个冲过来的妖卒。
只是他的锤头还没落下,一杆长枪便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出,枪尖从他后背透出。
“格老子的……”铁匠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枪杆,用最后的力气把锤子砸了下去,硬生生砸碎了那妖卒的半个脑袋!
扑通——
铁匠倒在自家的铁铺门口,倒在了那炉还没有熄灭的炭火旁。
另一边,卖肉的屠夫刚砍翻了一个妖卒,第二个妖卒的刀已经劈到了他的脖颈上。
他没有躲,而是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
最后,一人一妖一起倒在血泊里,至死不松手。
老农的铁耙钉进了一个妖卒的大腿,还没拔出来,便被另一个妖卒一刀斩下了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浑浊的老眼还在看着自家菜地的方向。
“这个冬天太长了,啥时候开春啊……”
“看不到了啊……”
不远处,教书先生挡在了几个孩子面前,一柄妖刀劈开了他的肩膀上。
他踉跄一步,又站了回去,第二刀斩断了他的脊梁,他跪了下去,又用戒尺撑住地面,第三刀又落下,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身后还有几个孩子。
诸如此类的情形发生在丹阳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惨叫声、厮杀声、房屋倒塌声,混在一起,像是人间炼狱的序曲。
可始终没有人跪,没有人求饶,哪怕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也没有求饶。
城头的蓝衣使死绝了,换藏剑山庄的弟子顶上。
藏剑山庄的弟子倒下了,换霸剑门的弟子补位。
钱家孙家两家的子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像是砍不尽的野草。
丹阳城在流血,但丹阳城的骨头,始终没有断。
——
这时,三尊六境大妖落在了司徒贺左右。
它们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司徒贺,看看吧,这便是惹怒我妖族的下场。”
“你们人族的骨头再硬也硬不过我妖族的拳头!”
忒——
司徒贺斜着眼扫了一眼三妖,一脸不屑的朝开口的大妖吐了口唾沫,“杂碎!”
这般傲然的姿态成功激怒了三尊六境大妖。
“找死!”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三妖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朝着司徒贺拍出一掌!
司徒贺无力抵抗,只能缓缓闭上眼,静静的迎接死亡。
忽然,狂风大作,数千只红雀破云而来,空气中响起一道道嘶鸣声。
满天红雀鸣,应是故人来。
一道虚幻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司徒贺身旁,一张厌世脸,一袭白色大氅,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无双。
此等风姿,天底下唯有一人——
蛇鹫北西洲!
“司徒大人,剩下的棋,我来帮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