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山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衣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爷爷亲启”。

    

    “这是珊珊留给我的。”袁青山的声音沙哑。

    

    从小带到大的孙女，就这么丢了。

    

    “最后一封信。她走了，连面都没让我见着，就留下这封信。”

    

    他把信递到林北面前，手指还在抖。

    

    “你看看。”袁青山说，“看完你就明白了。”

    

    林北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折了两折，纸有些薄，背面能透出字迹。

    

    慢慢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写得工整。

    

    但有些地方微微发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

    

    林北先看了开头。

    

    “爷爷，对不起。请原谅孙女不辞而别。我知道您一定会很生气，会伤心，会难过。

    

    可是我没有办法，爸妈说机票已经订好了，如果我不跟着他们走，他们两个人就要离婚。”

    

    林北的目光在信纸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爷爷，您把我从小拉扯大，孙女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我知道您只有我这么一个孙女，指望我给你养老送终，可是现在，孙女不孝，不能留在您身边了。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孙女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请您原谅。】

    

    最后叮嘱爷爷保重身体，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她有一天能回来。

    

    林北的鼻子有些发酸，继续往下看。

    

    信纸折了一下，翻过去，是后半段。

    

    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潦草，不像前面那么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林北哥，这封信是写给你的。虽然你可能看不到，但我还是想写下来。”

    

    林北的目光停了一下。

    

    【林北哥，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

    

    “后来我又见过你几次，每一次见到你，我的心都跳得厉害。

    

    我想跟你说，可是我不敢。我没有勇气。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那次在哈城，演出结束后，终于鼓起勇气跟你表白，可是你说你已经结婚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的，你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没有老婆？

    

    是我自已傻，一直不愿意去想。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马上就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只想告诉你，我不后悔喜欢你。

    

    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林北哥，你要好好的，跟嫂子白头到老，祝你们幸福。】

    

    信写到了最后，是袁姗姗嘱咐爷爷。

    

    【爷爷，求您一件事，替孙女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林北哥我去了哪里】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被泪水洇湿了，墨迹晕开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但那些模糊的字迹，比清晰的字迹更让人心里难受。

    

    林北拿着信纸，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盯着那些被泪水洇湿的字迹，仿佛能看到袁姗姗伏在桌上写信的样子，身影单薄又无助。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她用手去擦，擦不掉，字迹就那样模糊了。

    

    她一定哭得很伤心，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写到纸上，只剩下这些。

    

    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跟着她一起，去了远方。

    

    他想起在哈城的时候，演出结束那天晚上，袁姗姗来找他说话。

    

    一副心事重重，要离别的样子。

    

    当时并没有多想，还以为是i自已的拒绝，让袁姗姗不高兴。

    

    现在他明白了。

    

    她那天晚上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是鼓足了勇气。

    

    早就知道要走了，早就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只是想在自已走之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往后不留遗憾。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装进自已的衣兜。

    

    他抬起头，看着袁青山。

    

    老头坐在那里，眼眶湿润着，从小相依为命的孙女，就这么离开了。

    

    一把年纪，还能活多少年。

    

    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孙女喊他一声爷爷。

    

    林北伸出手，在袁青山的手背上拍了拍，开口安慰着。

    

    “袁老头你别伤心，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但是不代表将来没有。你相信我，最多半年，我一定想办法把珊珊从香港带回来。”

    

    袁青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盯着林北看了好几秒，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知道孙女离开这事儿，其实怨不得林北，他又不知道里边的内幕，更不知道那两口子的打算。

    

    “你小子说的容易。”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苦涩。

    

    “那地方不是咱们的地盘，英国佬管控着，不是说去就能去的，需要许多复杂的程序。

    

    况且还有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那个白眼狼的儿媳妇看着。他们铁了心要把珊珊带出去，你能怎么办？”

    

    林北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目光很沉，沉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他心里将袁姗姗，当做是妹妹看待，如果妹妹就这么被强行带走，自已什么都不做。

    

    那，下半辈子，也会活在愧疚当中。

    

    “管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人带回来。谁都别想拦着。”

    

    袁青山看着他那副样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了的菜，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

    

    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林北没有拦他。

    

    他知道，老头需要这口酒。

    

    袁青山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知道林北的本事，或许有些不可能的事情，他还真的能够做的到。

    

    “林北，你这话，我记着了，往后我的孙女，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