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莫愁早已悄无声息地潜至湖畔。她伏于一处被山火烧得焦黑的乱石坡后,杏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拂尘握于手中,那双丹凤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冷光。
她望见老柳树下闭目调息的一灯大师,亦望见盘膝坐于其身后的三人。月兰朵雅左手按在一灯大师后背灵台穴上,周身隐隐有冰蓝色罡气流转,面色凝重。
洪凌波坐于月兰朵雅身后,双掌抵其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去,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
赵志敬则在最后,双掌抵着洪凌波后背,那张剃光了胡须的面孔上冷汗涔涔,顺着光溜溜的下颌滴落在破烂衣襟上,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李莫愁并不认得此刻的月兰朵雅。昔年初见时,月兰朵雅受困于同心蛊,还小女孩的模样,如今早已出落成身量高挑、曲线玲珑的成年女子,容貌身形气质皆与往昔判若两人。
至于凌飞燕,方才于山谷口对峙之际距离太远,她的注意力全在慈恩身上,并未认出那是曾与自己并肩作战对付金世隐的女捕头。
她只是依据眼前情状暗暗揣度:慈恩已被外面那群亡命之徒缠住,若退,也只能向湖边退,届时那群人便会如附骨之蛆般黏上来——此正是她动手的最佳时机。
她的目光落在赵志敬那张大汗淋漓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恨,自然是恨的,恨不能将这猥琐道士千刀万剐。然这恨里,又掺杂了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想起了杨过。那年古墓之中,她亲眼见杨过甘愿舍命替小龙女挡下自己的致命一击,心中那根早已被陆展元斩断的弦,竟悄然松动了几分。
后来她抢了郭襄,与杨过一同哺育那嗷嗷待哺的婴孩——那些日子,她恍惚觉得自己不再是赤练仙子,只是一个寻常妇人,守着一个沉默的男子和一个爱哭的婴孩。
她甚至想,若能这般过下去,便是弃了这满身杀孽也值得。
只是妾有情,郎无意。后来生死相搏之际,那少年对她下手毫不容情,内心深处的每一记钝痛都在提醒她——你这一生,注定与情字无缘。
然对小师妹龙儿,她却始终留着一线余地——毕竟是一同长大的,虽说这些年互相追杀惯了,终究有一丝同门之情在。
她只是想压龙儿一头,事事都要比师妹强上半分。这份执念落在情爱之上,便成了一桩解不开的心结。
她有时也分不清,自己看杨过时那怦然心动,究竟是为了那少年本身,还是因为他是龙儿选中的人。
龙儿拥有的,她便也想要——不是嫉妒,是羡慕到了极处,便成了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喜欢。仿佛只要能将杨过夺过来,便能证明自己这一生并非处处不如师妹。
可到头来,她被大武小武当众羞辱,被众人团团围困,情花毒发作时浑身经脉如被烈焰烧穿,连最后一丝逃生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她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夜空,只觉这一生便是一场笑话——爱错了陆展元,恨错了命,到头来连死都要被两个毛头小子折辱。
是以当裘千尺放火引燃公孙止的府邸时,她便不再闪避。对杨过的那份心动,说到底不过是陆展元的影子——杨过倔强、深情、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桩桩件件都像极了当年的陆郎。
她以为自己又爱上了谁,其实不过是把同一场梦重做了一遍。
可陆展元只有一个,那个在终南山下为她绾过青丝的陆郎,早已娶了旁人,死在了许多年前。如今连他的影子也要舍她而去了。
火焰吞没她衣袍的那一刻,她口中唤的仍是“陆郎”,眼角却淌下了此生最后一滴泪。是为自己,也是为她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也唯一真心恨过的男人。
可她没料到自己竟活了下来。更没料到的是,救她之人竟是赵志敬。
这倒罢了。
真正令她难以启齿的是,赵志敬替她拔毒之际,那情花毒残留的副作用竟如烈火般在她体内轰然炸开。
她的神智被那股比五毒神掌更霸道、比冰魄银针更刻骨的情潮彻底吞噬。
她如坠洪炉,遍体如焚,仿佛被一团无形烈焰裹住,烧得她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那灼热自丹田深处燃起,沿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软了,化了,化作一汪春水,只想寻一个出口。她扑上去的时候,以为抓住的是这世间最后一个值得她去爱的男子。
她扯开他的衣襟,指尖在他结实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她的身子从未如此滚烫,亦从未如此柔软,像是要将这数十年来压抑的所有渴望都倾泻于这一次本能的释放之中。
恍恍惚惚间,她觉得那人是陆展元,是她在十九岁时倾心相许的第一个男子,是她此生唯一真心以待之人。
她抱得那般紧,紧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恨是爱,是复仇还是献祭。
她只觉自己被一道滚烫的闪电劈中了。那股酥麻自脊柱末端炸开,沿后脊直贯颅顶,四肢百骸的每一处关节都被这股电流击穿。
她活了这许多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仿佛有人将她周身的毛孔尽数打开,将积攒了三十余载的寂寞、怨恨、不甘统统一扫而空,只留下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原来做一个女人是这样的。
原来不是她冷,是陆展元从未替她暖过。
她忽然想哭——为自己虚掷的这许多年,为那个负心的男人,为此刻这既甜且苦的极乐。
她攀上云端的那一刻,口中喊出的仍是“陆郎”——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极深极深的深渊里挣扎着爬出来的孤魂。
然后她醒了。她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地躺在地道之中,身下垫着赵志敬那件破烂道袍,身上盖着洪凌波的外衣。
而那个剃了胡子的男人正打着呼噜睡在她身侧,一条腿还压在她的小腿上。
更令她眼前一黑的是——洪凌波便躺在他另一边,却已睡熟了,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似在做什么极甜的梦。
她竟与自己的徒弟一同伺候了这个男人。李莫愁何等要强,此刻却只觉天旋地转。
她强撑着酥软的身子爬起来,捡起破道袍裹住自己,踉踉跄跄地冲出地道,在寒风中奔了许久方停住脚步。
她蹲在溪边拼命往脸上泼水,想要洗去那残留的气息与温度。
水花溅在脸上,凉意透骨,反而让她更清醒了——那个男人,那个乘人之危的混账,居然心满意足地左拥右抱呼呼大睡,那鼾声里分明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满足。
她羞愤欲绝,本打算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可跑出几步便猛地站住了。
不对。她凭什么走?她李莫愁从来不怕人。该逃的是他赵志敬才对。于是她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拂尘,转身便往回走。
赵志敬此刻也醒了,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
见李莫愁面色铁青地走回来,吓得腿肚子直打颤,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李道长!这、这当真不能尽数赖在我头上——大无相功可以吸收情花毒副作用,我只能转嫁到自己身上,然谁知你们师徒俩竟……再说也是你们先对我动手的呀!”
他将事情原委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振振有词地强调自己是“为了救人”才“不得已而为之”,又搬出尹志平和小龙女之事来佐证——“你看,我那尹师弟和小龙女不也是这样走到一处的?感情这种事嘛,处一处便有了。”
他越说越觉自己有理,最后竟大着胆子道:“再说了,那时你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我、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如何忍得住?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李莫愁那张绝美的面孔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化作一道杏黄身影扑上来,拂尘挟着内力直取赵志敬咽喉。
若非洪凌波及时扑上来抱住她的腿,那一拂尘便能将这赵日天的喉咙绞成血窟窿。
于是追杀便开始了。
只是李莫愁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
她要让赵志敬日日夜夜活在恐惧之中,让他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让他逃,逃到筋疲力尽;让他躲,躲到无路可退。待他彻底崩溃了,她再亲手取他性命,那才算解了心头之恨。
是以她放出话来,说谁能砍下赵日天的人头,她李莫愁便嫁给他。这本是一记驱狼吞虎的妙招——她不必亲自出手,只需坐在山头上看着,看赵志敬被那些亡命之徒追得像丧家之犬,让他在无尽的恐惧中消磨至崩溃。
然她未料到,赵志敬竟遇上了一灯大师与慈恩。这两个老僧一个比一个厉害,三番五次阻挠她的计划,便有了先前那一幕。
而今,一灯大师剧毒缠身动弹不得,慈恩在外头被众人缠住,赵志敬正运功替一灯大师续命,浑身大汗如雨。
李莫愁的目光在赵志敬脸上停驻了许久。他剃了胡须之后确然年轻了几分,却依旧算不上俊朗。
然此刻他满头大汗、青筋暴起地硬撑着将所余无几的内力渡给洪凌波,那张向来写满算计的面孔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执拗——不是被逼至绝境不得不拼命的执拗,而是一种“我自知跑不掉却也不能看着你们死”的、不带半分算计的决绝。
李莫愁心中那根弦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换作了更强硬的杀意。
千载难逢的良机便在眼前。
一灯大师的性命便等于捏在她手心里——这老僧乃是昔年五绝之一,若能在今日死在自己手中,即便杀了赵志敬不够解恨,亦能在天下英雄面前扬名立万,也算从心头上稍稍弥补了几分。
她缓缓自乱石坡后走了出来,杏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正在运功的几人浑然未觉。
月兰朵雅的冰火长春罡正运转至最要紧的关头,一股极寒极热交织的气劲在一灯大师经脉中缓缓推进;洪凌波闭目凝神,将赵志敬渡来的内力尽数转化;赵志敬更是嘴唇发白、面颊肌肉不住抽搐,显是已至强弩之末。
李莫愁在距他们十步之遥处停住了脚步。她抬起拂尘,正欲出手——一股极阴极寒的危险气息毫无征兆地自侧翼袭来。
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朝后急掠,足尖在卵石上疾点三下,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杏黄落叶,试图拉开距离。
然那股剑意已如影随形地笼罩过来——不是追杀,是封锁;不是刺击,是笼罩。四面八方皆是剑影,暗红色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光,将她的前路、退路、侧路尽数封死。
李莫愁的拂尘向来以柔克刚,尘丝缠绕。每一根丝线皆淬了剧毒,缠上便脱身不得。
然眼前这柄剑根本不给她施展的余地——那暗红色剑身重逾山岳,带着万钧之势,拂尘的尘丝与剑锋相触不过一瞬,便被一股至刚至猛的力道绞得寸寸断裂,幽蓝的毒丝纷纷扬扬散落在夜风之中。
她变招极快,左手五毒神掌挟着腥风拍出,掌心隐隐透出墨绿色毒气,正是她赖以成名的杀招。
这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对方迎上来的左掌之上。两掌相交的刹那,她只觉一股冰寒彻骨的劲力自掌心穴道直透而入,寒气所过之处,五毒掌的毒性竟被冻得凝滞在经脉之中,连运转都变得艰难。
她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连退数步,脚下卵石哗啦啦滚入湖中,胸口气血翻涌如沸,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血落在鹅卵石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
她抬起头,这才看清了那柄暗红色长剑的主人。
尹志平。
他立于她方才想要偷袭的位置,青衫被夜风拂动,血饮剑斜指地面,剑尖的暗红光晕尚未完全消散。
他面色平静,不辨喜怒,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丝毫杀意——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李莫愁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极为荒诞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