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儿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早把凌飞燕不许说话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当即上前一步嗤笑道:“就你这一把年纪的光头莽汉,也配痴心妄想娶李道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模样!身为俗家僧人却六根不净,整日贪恋美色,也好意思在此大言不惭!”
屠万钧被一个小姑娘当众顶撞,顿时面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粗声骂道:“哪来的黄毛丫头口无遮拦?小小年纪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也敢妄议长辈私事!江湖男女之事岂是你能懂?再敢多嘴,小心老子把你掳回去,好好教教你规矩!”言语间满是轻浮污言,甚是不堪入耳。
碧儿正要张口再怼回去,手腕却被凌飞燕轻轻一拉,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只能鼓着腮帮子,满眼愠怒地死死瞪着屠万钧。
阴不悔冷冷地哼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慈恩,你当年折了我一双爪,这笔账我记了二十年。今日我不是来报仇的,我只找赵日天。你若不识相,休怪我阴某人不念旧日情分。”
殷莫愁则是轻笑一声,将软鞭在手中轻轻抖了抖,鞭梢的毒针在火光下闪着幽光,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媚,可那娇媚底下全是刀锋:“慈恩大师,你一个出家人,何必替那赵日天挡刀?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把他交出来,我和于郎转身就走,绝不多留。”
于鹤年展开精钢折扇摇了摇,扇面上画的是猛虎下山,他文绉绉地接了一句:“大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等敬你铁掌威名,可不代表我等怕你。你一把年岁的人了,何必为个不相干的赵日天折了修行的道行?”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一时间嘈嘈杂杂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涌向慈恩。他双掌合十立在原地,几十年修行的佛门定力竟被这群不入流的货色逼得微微动摇。
他忽然有些恍惚——当年那个刚任铁掌帮主、面对数百好手围山也敢赤手空拳独闯的裘千仞,如今面对几十个乌合之众的叫嚣,竟只想沉默以对了。
慈恩正要开口,凌飞燕已上前一步。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手中那捆青布包裹斜斜一抖——布结散开,露出里面三截寒光凛冽的刀身。
只听“咔嗒”两声脆响,三截陌刀在她手中合为一体,七尺长刃在夕阳余晖中划出一道冷电般的弧光。
她双臂一振,月白锦袍在劲气激荡中猎猎翻卷,那股大病初愈后残留的虚弱气息瞬间消散,整个人如一柄淬过火的陌刀——清俊,凌厉,锋芒内敛,战意却在每一个毛孔中无声蒸腾。
对面那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凌飞燕本就生得极美。她一路女扮男装,衣袍却在火场中被烧得不成样子,此刻索性换回女装,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倒比男装时更添了几分凌厉的飒爽。
可这群亡命之徒最缺的便是自知之明——他们看见走出来的是个女子,先是齐刷刷地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怎么,你还想和我比划比划?”铁佛屠万钧将月牙铲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跳了三跳,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那笑声粗豪却并无太多恶意,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新鲜事。
凌飞燕没有回应这些话。她只是将陌刀的刀尖斜斜指地,抬起左手,食指朝对面微微一勾,唇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挑衅,但正是这份轻描淡写的从容,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令人心头发毛。
对面忽然爆发出一阵更为激昂的喧哗骚动,人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谁也不肯让谁。“我先上!”“放屁,老子先看见的!”“你俩都滚,这娘们是我的!”推推搡搡之间,几个头领反倒被各自手下挤到了外围,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最终一个矮胖侏儒想出了个法子——猜拳。只见他将那柄比他还高的斩马刀往地上一插,拉开破锣般的嗓子吼道:“猜拳猜拳!三局两胜,谁赢谁先上!”一群人竟真的蹲成一圈,喊拳声震得湖边的柳枝都在抖。
这般比武招亲般的滑稽场面,让站在一旁的凌飞燕不由得微微偏过了头,碧儿更是躲在慈恩身后捂着嘴笑出了声。
碧儿笑归笑,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凌飞燕。她不会武功,可她听过尹志平在擂台上的从容,也见过月兰朵雅给自己驱毒时那种行云流水的自在,此刻凌飞燕往那儿一站,明明只是随意地握着陌刀,浑身上下却有一种连尹志平身上都不曾见过的锐利——清冽、锋利、不容侵犯。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就在方才,凌飞燕还笑着打趣尹志平,面上浮起极淡的红晕;此刻面对数十个亡命之徒,她却神色自若,只留下一个极淡极淡的眼神。
她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凌飞燕——或许都是。从病榻上捧药碗的温柔,到石滩上拈刀时的那份冷冽,本就是同一个人的两种锋芒。
猜拳的结果出来了——胜出的是个身形精悍的汉子,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手持一柄厚背砍刀。
这人绰号“断门刀”刘七,据说他的刀重四十九斤,是当年岳飞麾下一名校尉的遗物,刀身上还残留着郾城之战时的血槽纹路。
他得意扬扬地走出人群,将刀往肩上一扛,朝左右抱了抱拳:“诸位承让!刘某今日便先替大伙试试这娘们的深浅!”
凌飞燕没有等他多言。右手握刀,身体微微侧转,左手负于背后。
这是阴阳倒乱刀法的起手式——公孙家的不传之秘,讲究身体每一处关节皆可化刚为柔,皆可化柔为刚,刀法之中蕴含着阴阳相生的至理。
她没有用天蚕功,那是她的底牌,对付这群杂碎还用不着。
断门刀刘七见对方区区一个女子居然单手负后,只用单手握着一柄比她还高的大刀,心中那股好胜心便被彻底勾了起来,大喝一声抢步上前,四十九斤的厚背砍刀在他手中如同灯草,猛地一记力劈华山便兜头砍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过处地面上的碎石都被刮得簌簌滚动。
凌飞燕不退反进。她手中的陌刀以刀身侧面斜斜迎上,阴阳倒乱功的化劲诀窍便在这一迎之中悄然展开。
刘七只觉得自己的刀像是砍进了一团棉花,四十九斤的力道被一股极柔极韧的劲力裹住、带偏、卸开。
他还没来得及收刀,凌飞燕的刀身已顺着他的刀脊滑下,斜斜一挑,厚重的刀背精准地撞在他膝侧鹤顶穴上。
刘七只觉得膝头一麻,整条右腿便失去了知觉,单膝跪地的瞬间,那柄陌刀的刀尖已抵在他的喉结前方不足三寸,刀锋映着夕阳,在他喉结上折射出一道冷冷的寒光。
一击便倒。刘七跪在地上,喉间被那冰冷的三寸所摄,连口水都不敢咽。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刀是怎么动的——就好像自己扑上去之后,对方的刀便已在那里等着他了。
周围喧哗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
凌飞燕收刀而立,依旧是那副单手负后的姿态,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断门刀”刘七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灰溜溜地退到一旁,连刀都不敢捡——是凌飞燕用刀尖替他挑起来扔还回去的。
碧儿看在眼里,只觉得脸上分外有光,忍不住转头看了慈恩一眼,却发现慈恩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这位曾经铁掌打遍湘西的裘千仞,此刻正以一种极深沉极郑重的目光凝望着凌飞燕,他看见了那一刀里蕴含的东西——公孙家的阴阳倒乱刀法,不过更纯粹、更接近公孙家最初的传承。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鬼手”阴不悔的长子阴虎。他方才在人群里第一眼瞧见凌飞燕时,心头便是一跳——这女子英姿飒爽,眉眼间那股子冷冽锋芒与寻常脂粉全然不同,正是他素来最欣赏的类型。
此刻见刘七灰溜溜败下阵来,他非但不惧,反觉得机会来了,当即上前两步,将短刀反握于肘后,抱拳行了一礼,姿态比方才那帮人客气了不知多少:“姑娘好俊的身手,在下阴虎,家父‘鬼手’阴不悔,在荆湖北路也算有几分薄名。方才见姑娘出刀,一招便制住刘七,在下由衷佩服。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姑娘师承何派?若蒙不弃,在下愿引荐姑娘入我阴家作上宾——似姑娘这等人才,何必与那赵日天为伍?不如与我联手,日后这荆湖北路,你我二人并肩,谁也不敢小觑。”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全是拉拢之意。若非场合不对,倒真有几分像哪家公子哥儿在灯会上搭讪心仪的姑娘。
他父亲阴不悔在一旁听得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自家儿子会在这种场合对敌人大献殷勤。
凌飞燕抬眼看了他一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她将陌刀轻轻一转,刀尖斜指地面,只说了两个字:“出手。”
阴虎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他向来对自己的人缘颇为自信,在荆湖北路的年轻一辈中也算有头有脸,何曾被一个女子这般冷淡地拂了面子?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不甘压了下去,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姑娘既然不愿与在下交个朋友,那在下便只能刀下见真章了。”
他说完不再犹豫,身形一矮便扑了上来。短刀上覆着细密的鳞纹,刀柄上碧绿的蛇眼石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刀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削凌飞燕的腰肋,正是阴家秘传的“蛇鳞十八刀”起手式——据说这套刀法是从蟒蛇蜕皮时的姿态中演化而来,每一刀都像是蛇鳞剥离,看似轻飘飘,实则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
凌飞燕侧身避过,月白色的锦袍下摆在风中翻卷了一下。
阴虎心中一喜,以为对方的身法不如自己预想的那般快,当即变招跟进,连削带刺。
可凌飞燕却没有再给他机会——她的陌刀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阴阳倒转,刚柔互换。
阴虎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柄陌刀已从至刚的劈斩化作了至柔的缠丝,刀柄连带着刀身贴着他的短刀刀脊一路滑下,将他所有的力道都引到了空处。
他想要抽刀,却发现自己的刀已不受控制地被对方的长刀裹挟着向一旁偏去,如同陷入了一团看不见的漩涡。
下一瞬,凌飞燕的刀身猛地一震——阴阳倒乱功中至刚的震字诀骤然发动。那股沛然莫御的刚劲从刀身撞入阴虎的短刀,又从短刀撞入他握刀的手臂。
阴虎只觉得整条手臂如同被铁锤砸中,虎口剧痛,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看那柄插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的短刀,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鬼手”阴不悔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女子方才那一震一引,阴阳转换间浑然天成,绝非寻常高手。
他与慈恩交过手,深知铁掌功是至刚至猛的路子,与眼前这女子的武功全然不同。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慈恩,哑声道:“慈恩,这女子到底是不是你的徒弟?”
慈恩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微妙的复杂:“这位女施主并非贫僧的弟子,”他顿了顿,又道,“贫僧与她只是同行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望向凌飞燕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惊疑不定。这女子说来就来,连慈恩这样的高手都只说“同行之人”——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凌飞燕却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朝慈恩微微侧头,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李莫愁方才在岩石上只露了一面便走,至今不见人影。她恐怕又去袭扰营地了。”
慈恩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笑意——有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守在湖边,李莫愁若真敢去,绝对讨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