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燕的体质一向极好,她自幼习武,得到天蚕功后更是如鱼得水,与家传的阴阳倒乱功结合,内力绵长,筋骨坚韧,这些年走南闯北、追捕要犯,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负伤挂彩也不过是寻常事。
像此番这般卧床数日、浑身虚软的大病,在她的记忆中是头一遭。
人一旦被迫躺下,脑子反而比平日转得更快。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棂外那几竿被月光染成银白的修竹上,心中翻来覆去的却是这些时日在临安城中经历的种种。
金无异这个人,她最初只觉得是个满嘴疯话的昏君,后来渐渐发现那些疯话底下藏着刀刃,如今再看,那刀刃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连她也未必完全看透的算计。
他能在宋理宗的眼皮底下潜伏,能不动声色地将黑风盟的触角伸进朝堂的每一道缝隙,能将曹玉堂那样的人精压得不敢妄动,这份心智和手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撼动他,谈何容易。
关键的是他与曹玉堂相斗的局面并未如她所料的那般发生——曹玉堂眼见羽翼被剪、大势已去,竟干脆利落地收了手;而金无异也没有对他赶尽杀绝,因为他还需要这条老狗替他打理织造司和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摊子。
人们都骂权臣,可真到了用人之时,权臣却是最能办事的。在这一层上,假皇帝表现出了令人脊背发凉的克制。
也正因如此,凌飞燕越发觉得尹志平的处境凶险。他替金无异抄家杀人,明面上得罪的是贪官,可清官也会忌惮他这把不分青红皂白的刀;暗地里那些财阀地主更将他视作眼中钉。
连金无异那般深不可测的武功都被人用火药炸得灰头土脸,尹大哥若是稍有疏忽,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她自己并未直接参与抄家拿人,赵氏宗亲的身份反而因此保住了几分清白。此番事了,金无异在朝堂上又收拢了一批原本摇摆不定的臣子,声势反倒更盛,宋理宗若要重夺皇位,已是难上加难。
也正因如此,她不能走。赵氏宗亲的身份是刘必成花了极大代价才铺好的路,如今假皇帝对她起了疑,但终究没有证据。
只要她留在这里一天,那些忠于宋理宗的旧臣便还有一面旗帜可以仰望,余玠和刘必成在朝堂上便不至于孤立无援。可若是她跟着尹大哥一走了之,这面旗帜便倒了。
到那时候,金无异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赌。
可另一方面,她又何尝不想走?尹大哥那句“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不容半分商量。
她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男人,明明自己已是满身麻烦,却还一门心思惦记着她的安危。
而她偏偏也是这样的人——越是在意一个人,便越不愿成为他的拖累。
就这样,两个都在为对方着想的人,反而陷入了僵局。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了西山。
凌飞燕正靠在床头想着这些心事,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尹志平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青衫,但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并未散去。凌飞燕只看他一眼便知道,他今日去见了金无异。
尹志平没有立刻走到她床边,而是先朝月兰朵雅和碧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月兰朵雅点了点头,拉着碧儿的手便往外走。碧儿何等机灵,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大半,只是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偷偷看了凌飞燕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促狭,几分了然,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
凌飞燕被这丫头看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泊的模样。待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时,她才将目光移向尹志平。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明灭不定。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可凌飞燕看得出他肩上压着的东西有多沉。
“飞燕。”尹志平开口了,字字清晰,“我明日便要出发去京西了。”
凌飞燕心中莫名一酸。果然,他已经向金无异辞行了。他支开月儿和碧儿,是来向自己道别的。
她垂下眼帘,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眼底那一瞬间的黯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金无异肯放你走?”
“他不肯也得肯。”尹志平在床边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抄了那么多银子,他现在正忙着数钱,顾不上我。”
凌飞燕想说“那便好”,想说“你放心去,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想说“等这边局势稳定了,我再去找你”。
这些话她早在心里翻来覆去排了无数遍,可此刻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是假话。她放心不下他,他也放心不下她,他们都知道。
尹志平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黯然,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被外的手背上。
这只手从前是温热的,可自从这场大病之后,便总是冰凉的了。他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将它捂暖。
凌飞燕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烛火下,尹志平的目光有些闪烁,有些灼热,还有些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眷恋。
他侧过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沿着指节一寸一寸向上,吻过她微凉的指尖,吻过她骨节分明的手背,吻过她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初次独自行走江湖时,被一个采花贼的暗器划伤的。
她还记得当时血流如注,她咬着牙自己包扎,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此刻他的唇覆在那道旧疤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她忽然觉得那道疤有些发烫,烫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尹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尹志平没有给她退缩的余地。
他的吻从她的腕间一路向上,隔着素白寝衣薄薄的衣料,落在她的小臂上,落在她的手肘内侧,落在那层被布料遮住的、线条流畅的香肩。
她擅使陌刀,臂力惊人,这条手臂看似纤细,实则柔韧有力,可此刻被他这样一寸一寸地吻着,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酥麻却像是将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整条手臂软得像一截被春水泡透的柳枝。
凌飞燕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当然知道尹志平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她大病初愈,体力尚未恢复,按理说不该在这种时候——她刚想说“尹大哥,等等”,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尹志平已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不是欲望——或者说,不只是欲望。
那里面有这些时日压抑了太久的担忧,有白日里在金无异面前强撑的疲惫,有马上就要与她分别的不舍,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占有。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便在那块黑色的瞳仁里酿成了一场沉默的风暴。
凌飞燕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软。她想起明日他就要走了,此去京西千里迢迢,路上不知还有多少凶险在等着他。
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咬着下唇,将那只想要推开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尹志平读懂了她的默许。他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极轻极柔的触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凌飞燕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感受着他的温度,感受着他的气息——在凌飞燕的印象中,尹志平从未对她如此迫切过。
说来倒是她先动的心。年余相伴,他待她极好,像一个最妥帖的兄长,把所有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偏偏是这份恰到好处,让她心里总悬着一根刺。她不止一次地想,他对自己,大约是感激多于心动,习惯了她的存在,便顺理成章地接纳了。
若换作是小龙女,他还会这般从容克制么?她不愿去比,可那份不甘便如暗流,在心底最深处无声涌动。
直到此刻。他的呼吸是乱的,吻是乱的,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睛里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
不是温柔,不是克制,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滚烫。
他吻她的力道、以及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明亮而不肯熄灭的眼睛——全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她要的答案,从来不在言语里,在这一刻他每一寸滚烫的沉默中。
然后那个吻渐渐深了。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下,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覆在她纤细却柔韧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那一小片皮肤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热意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凌飞燕从未见过这样的尹志平。
他平日里是沉稳的、克制的、甚至有些古板的。床笫之间她往往更主动,甚至戏称他“腰太金贵”。
可今夜他像变了个人——他的手不再规矩地停留在她的腰侧,而是沿着她的脊背一寸一寸向上,指尖划过她脊柱上那道浅浅的沟壑,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带着电流,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
他的吻也不再温柔克制,而是变得霸道而炽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反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真的。
凌飞燕的心骤然疼了一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浓密的发间,无声地安抚着他。然后她微微仰起头,主动迎上了他的吻。
衣衫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烛火下,她的肌肤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她的锁骨平直而精致,肩头浑圆,往下是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那里没有一丝赘肉,却也不是瘦骨嶙峋的单薄,而是常年习武打磨出的、如同猎豹般的流畅线条。
她平日的英姿飒爽在此刻褪去了锋芒,剩下的只有属于女人的、柔韧而丰盈的美。
尹志平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流淌,像是在端详一件久别重逢的珍宝。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锁骨下方那一小块被病气耗得微微凹陷的皮肤,那里比从前清减了几分。他俯下身,嘴唇落在那一小片凹陷处,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凌飞燕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的唇是热的,她的心也是热的。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担忧、焦虑、思念、不舍,全都在这一瞬间化为最原始的冲动。
凌飞燕浑身一颤,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低的闷哼。
这一声闷哼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他所有的克制。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亲近。
他们早已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他知道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让她微微蹙眉或轻轻叹息的角落。
她也知道他的——看似清瘦,衣袍下的肌肉却结实得像被反复锻打过度的精铁,胸腹间的线条块块分明,每一道沟壑都蓄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她知道他平日里沉稳内敛,可情到浓时呼吸会变得粗重而滚烫,吻她的力道会不自觉地加深,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她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无需言语,他早已熟悉她每一寸细微的起伏,如同舟子熟悉归航的河道。他找到了那处最隐秘的港湾,凌飞燕仰起头,后脑陷入柔软的枕中,青丝散落如墨色溪流,喉间溢出的叹息化作一缕极轻极轻的气息——那是漂泊的舟终于靠了岸,是飞倦的鸟终于归了巢。
她的呼吸随着他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是沉浸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中,连魂魄都要被这极轻柔的波浪荡出躯壳,飘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