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那焰玲珑呢?她就算不是金无异的亲生女儿,也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能——”
凌飞燕轻轻摇了摇头,“焰玲珑的母亲是焰无双。焰无双是谁?黑风盟副盟主,金无异最倚重的女人。焰玲珑从小是被焰无双抚养长大的,与金无异的关系不过是名义上的父女。更重要的是——”她转头看了尹志平一眼,“我昨日听尹大哥说,焰玲珑向金无异求了旨,要随尹大哥一同去京西。”
月兰朵雅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金无异一开始不答应,后来被焰玲珑缠得烦了才松的口。”
“这就是了。”凌飞燕的目光变得极深极沉,“如果焰玲珑忽然病倒了,她还能跟着尹大哥去吗?不能。金无异既没有食言,又达到了目的——让焰玲珑继续留在临安,留在他眼皮底下。而焰玲珑自己还以为是她身子不争气,怪不得任何人。况且,他既然有办法散播这种毒,自然也有解药。”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寒意,“如果我猜测不错,焰无双也是知情的,她默许了这件事,因为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跟着尹大哥一起去京西冒险。”
月兰朵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个假皇上,好深的心计。他做每一件事,看似疯疯癫癫,实则都在算计。算计曹玉堂,算计尹大哥,算计焰玲珑,算计所有人。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自己躲在棋盘外面,看着棋子们厮杀,他坐收渔翁之利。”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一次,他确实中了金无异的圈套。他杀的每一个贪官,抄的每一座宅子,都是在金无异的计划之中进行的。他做得越多,金无异便越高兴。
金无异当初以银珠粉控制贪官,本意也是想将这些蛀虫连根拔起,然而手段过于酷烈,贪官们人人自危,反倒让曹玉堂趁虚而入,将那些对皇帝心存怨怼的势力尽数收拢到自己麾下,一时间竟有了与皇权分庭抗礼之势。
金无异不能再自己动手了——再动,便是逼所有人站到曹玉堂那边。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属于朝堂、不怕得罪人、又能打硬仗的刀。而尹志平,恰好从擂台上掉进了这个位置。他是外人,是江湖人出身的“神威天宝大将军”,与朝堂上任何一个派系都没有瓜葛。他抄家,他杀人,他得罪人——所有的恶名,都由他来背。
而金无异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像一个真正的仁君那样,将尹志平抄来的银子分给百姓,将尹志平抄来的土地分给流民。百姓感激的是皇上,贪官和那些财阀憎恨的却是尹志平。这借刀杀人之计,用得不可谓不毒。
而他做得越多,曹玉堂的势力便越被削弱。原本曹玉堂可以稳坐钓鱼台,慢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事实也的确如曹玉堂所料——他甚至不必亲自出手,那些对皇帝敢怒不敢言的门阀子弟便已暗中串联,才有了火药炸殿、土炮轰台的接连刺杀。
金无异何等精明,连续两次遇刺便知不能再按常理行事。所以更早之前,他便走了一步暗棋——将那场原本只是例行朝拜的万邦来朝,忽然改成比武大会,当着各国使者的面将曹玉堂暗中拉拢的高手一一压服,令那些原本有心投靠曹玉堂的外邦使臣心生忌惮,反倒觉得这位大宋天子更加可靠。
等到尹志平一刀一刀砍下去,曹玉堂苦心经营多年的羽翼已被剪除大半,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出手救一个断了臂的汪国盈。这一步棋走出来,曹玉堂之前的全盘计划便彻底破产了。
一个被迫亲自下场的棋手,还能算是棋手吗?他现在只求自保,压根不敢继续谋夺皇位。金无异这一手,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屋内陷入了一片极深极沉的沉默。
烛火在灯台上轻轻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月兰朵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走到尹志平面前:“哥哥,既然我们已经看透了那个假皇帝的算盘,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他现在是利用你对付曹玉堂,等曹玉堂倒了,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尹志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床边的锦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月兰朵雅的话他何尝不懂?可懂是一回事,能不能走又是另一回事。
凌飞燕靠在床头,素白的寝衣衬得她的脸色愈发清冷。她看了尹志平一眼,忽然开口道:“月儿说得对。尹大哥,你应该走。趁金无异还没对你起杀心,入局未深。带着月儿离开临安,去京西也好,回终南山也好,去哪里都行。”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留下来。赵氏宗亲的身份还能撑一阵子,余大人和刘必成那边也需要有人照应。金无异就算起疑,也拿不出证据,他不敢轻易动我。”
“不行。”尹志平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凌飞燕,“飞燕,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凌飞燕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月兰朵雅看看尹志平,又看看凌飞燕,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拽住尹志平的袖子,将他拉到房间角落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哥哥,我有个主意。飞燕姐现在身子虚弱,武功也没恢复,咱们不如直接把她强行带走。你抱着她,我来断后。以咱们俩的轻功,临安城没人追得上。等出了城,她就算生气也来不及了,到时候我再好好哄她——”
尹志平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月儿,你还不了解飞燕吗。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若是强行带她走,她会记一辈子。况且——”
他回头看了凌飞燕一眼,她正靠在床头,目光静静地望着他们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尹志平叹了口气,继续道,“况且她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赵氏宗亲的身份是刘必成好不容易铺好的,若就这么弃了,确实可惜。而且余大人还在临安,宋理宗也还在等消息,这些事都不能半途而废。”
月兰朵雅急了:“那你的命就不要了吗?那个假皇帝现在已经把你当成了最趁手的刀,今天让你去查杨星辰,明天让你去查汪国盈,后天还不知道要让你去查谁。你做得越多,得罪的人便越多,等到有一天他不需要你这把刀了,那些被你得罪过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不能继续让他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临安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任何人都无法独自左右。可正因为大,每一个棋子的位置都至关重要。飞燕说得对,这里需要有人。而我要走,也一定要带着飞燕一起走。”
他转头看向凌飞燕,目光沉静而坚定。
翌日清晨,集芳园偏殿。
尹志平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在殿外候了片刻,便有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宣,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觐见!”
他整了整衣袍,跨进殿门。金无异今日没有歪在龙榻上,而是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右手撑着下颌,眉头微皱,看那表情似乎正在为某件头疼的政务发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甄爱卿!”他将朱笔往笔架上一搁,身子向后一靠,“朕听说你昨夜又干了件大事——把御史中丞汪国盈的宅子给抄了?据说密室里的金银珠宝堆了满满三只大木箱?啧啧啧,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抄过的家也不少,还从没见过一个御史中丞能贪到这个地步。爱卿果然有实力,没有人比朕更懂你。”
尹志平单膝跪地,姿态恭谨:“陛下,臣有负圣恩。瘟疫一案,臣查了数日,虽端掉几处贪官窝点,却始终未能查到毒源所在。臣才疏学浅,实在愧对陛下信任。”
金无异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毫不在意的腔调:“毒源没查到就没查到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太医院那边已经有了对症的法子,太医院说宫里已经没有新的病例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再说了——”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你虽然没查到毒源,可你抄回来的那些银子,朕都已经分下去了。临安城外的流民现在人人有田种、有房住,他们都夸朕是仁君。还有禁卫军那边,朕用你抄回来的军饷发了双倍粮饷,将士们也都念着朕的好。所以你看,你虽然没有完成朕交给你的任务,但朕还是赢了。这叫双赢。没有人比朕更懂双赢。”
尹志平压下心头的厌恶,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沉声道:“陛下,如今临安城内贪官的势力已被打压大半,短期内难有作为。臣斗胆,请陛下允臣即刻赴京西赴任。京西乃抗蒙前线,军情紧急,臣不敢久留。”
金无异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雌雄莫辨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锐利。那锐利一闪而逝,快得让尹志平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去京西嘛,当然可以。朕答应过的事,从来不反悔。”金无异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目光在尹志平脸上缓缓扫过,“不过呢,朕还有一件事想跟爱卿商量商量。赵青赵公子——就是那个天天跟在你身后的赵氏宗亲——朕觉得他留在临安挺好的。你看,朕没有儿子,将来这皇位嘛,总得在宗室里挑个合适的人。赵青仪表堂堂、文武双全,朕瞧着顺眼,想把他留在身边多培养培养。你觉得呢?”
尹志平的心骤然一沉。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道:“陛下有所不知,赵公子虽出身宗室,却自幼习武,读的是兵书战策,对朝堂政务并不精通。陛下若真想培养他,何不放他去前线历练一番?京西与襄阳毗邻,正是磨砺人才的好地方。有了军功傍身,将来陛下若真有心栽培,他在宗室中也更有底气,旁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金无异眯起了眼睛。他把玩着手中的朱笔,沉默了很长时间。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铜鹤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的声音。
“甄爱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意味,“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觉得,朕在利用你?”
尹志平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金无异忽然笑了。那笑容与之前的嬉笑怒骂截然不同——是一种被戳穿了心事之后,反而懒得再装了的、坦然的笑容。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尹志平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他曾在海棠花下做过一次,那时候尹志平只觉得荒诞。此刻他再做这个动作,尹志平只觉得脊背发凉。
“爱卿啊,咱们可不要离心离德。”金无异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理解朕的难处。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要应付多少明枪暗箭,你大概也看到了。火药炸殿,土炮轰台,那些人恨不得把朕挫骨扬灰。朕不找把趁手的刀,怎么活得到今天?”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说什么极有趣的事,“再说了,你也不是没拿朕的好处。神威天宝大将军——这封号虽然随意了点,可正三品的实权、开府建牙的资格、三百亲兵的编制,朕可是一分没少给你。还有你腰间那柄血饮剑,那是唐末萧天楚的佩剑,放在朕的兵器库里落了几十年的灰,朕眼都不眨就赏你了。你说说,朕对你怎么样?”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陛下对臣,确实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