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儿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把领口往回拢了拢,手在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没有退开。
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什么达官贵人没伺候过?什么场面没应付过?眼前这位甄将军虽然油盐不进,但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对女人不动心的男人,只当是自己方才还不够放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挂上了那副柔媚入骨的笑容,伸手解开颈间的衣领盘扣,从贴肉的里衣中取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形如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雕工极为精巧——外层是一层透明的玉壳,里面隐隐透出墨绿色的玉心,竟是一块极其罕见的玉中玉。
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仿佛方才那个搔首弄姿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将军,这块玉是妾身从小就贴身温养的,妾身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一块玉还算拿得出手。今日见了将军,也算是缘分。妾身斗胆将它献给将军,就当是方才失礼的赔罪吧。”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刻意撩拨的娇媚,而是带上一丝说不清是虚伪还是真诚的恳切。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这一刹那,他全身的汗毛毫无征兆地根根竖起,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从头皮一路劈到尾椎骨。
紫府先天功自行运转,一股极寒极锐的警兆从丹田深处猛地窜起,沿着脊柱直冲后脑。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是死亡本身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玉佩里的墨绿玉心在烛光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阴冷的波动,那波动仿佛活物,正在玉佩的玉壳中缓缓蠕动,等待着一个触碰它的猎物。
他几乎是在本能驱动下抓住了碧儿的手腕。五指如同铁钳般收紧,力道之大让碧儿发出一声痛呼,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碎裂了。
他没有理她,另一只手已将那块玉佩从她掌心夺过,运足寒焰真气向院墙外的空地上狠狠甩去。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白光,越过院墙,落在了数十丈外的青石地面上——“砰”的一声脆响,玉壳碎裂,一团墨绿色的雾气从那碎壳中喷涌而出,如同一只被囚禁了千年的毒龙终于破笼而出。
雾气所过之处,青石地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细孔,边缘焦黑卷曲,发出极细微极刺耳的嗤嗤声。
尹志平已拽着碧儿夺门而出,将她整个人甩在院中冰凉的石板上,自己的身形则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般倒射而出,在半空中转身,右脚在廊柱上急点两下,整个人便已稳稳落在院墙之上。
碧儿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初步中毒的征兆。
方才那玉佩在她怀中温养了不知多少时日,玉壳虽未碎裂,可那毒气早已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她的肌肤,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只是还没有发作罢了。或许她丈夫从未告诉过她,这块玉戴在身上,本身就是催命符。
这毒乃是从一种西域奇石中提炼的浓缩氰化物,平日封在玉壳中尚算安稳,可一旦玉壳碎裂、受潮催化,便会化作见血封喉的剧毒氰化氢——皮肤沾之即渗,呼吸入之即毙,神仙难救。
尹志平半蹲在墙头上,目光冷冷地扫过院中。他不需要问什么了。他已经猜到这玉佩是谁给她的。
这个女子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可能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传家宝。
可杨星辰知道;他知道那玉壳一旦碎裂,里面的毒雾足以将整个正堂里的人全部杀死;他知道这块玉只要戴在尹志平身上,哪怕不碎,也会日复一日地渗透毒气,让佩戴者在不知不觉中慢性中毒而死。
这手段极为阴毒,也极为隐蔽——即便事后有人追查,也只能查到这块玉是妻子送给客人的定情信物,与他杨星辰毫无干系。
可他不但要杀甄志丙,连自己的妻子也一并算计进去了。她戴着这块玉这么久,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
正思忖间,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杨星辰带着十几个身穿劲装、手持兵刃的汉子从院门处涌了进来。
那些人服色各异,有的穿着短打的武师装束,有的披着半旧的皮甲,显然不是同一路人——大约是杨星辰花了大价钱从临安城的各个角落里临时招募来的亡命之徒。
杨星辰站在那群武人身后,指着墙头上的尹志平,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杀了他!每人一万两!白莲教的诸位义士,此人就是皇帝的走狗!今日若不除掉他,等那昏君腾出手来,便是将你们一网打尽之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几个武人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要杀的人是皇上钦点的神威天宝大将军。
可一听杨星辰提到“白莲教”三个字,那几个身穿白衣的武人眼神骤然变了,浮现出一种尹志平曾在孟海眼中见过的、近乎癫狂的虔诚。对他们而言,杀一个朝廷命官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事——这是替天行道。
尹志平的目光在那几个白莲教武人的皮肤上扫过,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的皮肤下隐隐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黑色在缓缓流动,那颜色与方才玉佩中喷出的毒雾如出一辙——不,比那玉佩中的毒更加浓烈,更加霸道。
即便尹志平有寒焰真气护体,本身便有驱毒之效,可面对这沾肤即渗、渗之即毙的剧毒,他也不敢赌。
他将罗摩精血催动到极致,周身真气鼓荡如沸,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他并不与这些亡命之徒硬撼——他们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皮肤都是致命的武器,沾上一丝便是万劫不复。
他以无影旋风之身法游走周旋,足尖只在青石板与廊柱上轻轻一点便已掠出数丈,每一次都堪堪避开那泼墨般洒来的毒血,同时寒冰掌与烈阳掌左右开弓,以隔空掌力将扑上来的武人一一震飞,绝不让他们近身三尺之内。
他能感觉到那毒液在那些人皮肤下缓缓流动,仿佛每一滴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剧毒,只要沾上一滴,便足以让一个五绝级别的高手也吃尽苦头。这些人是带着毒来拼命的——他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
之前老顽童周伯通在嵩山的时候,身中化骨粉后以深厚内力强行逼毒,在月兰朵雅的千蛛万毒手的辅助下方得脱险,化骨粉之毒已是世所罕见的霸道,而眼前这些武人身上的毒,虽然不及化骨粉那般刁钻诡异,却更加直接,更加不惜代价。化骨粉是暗算用的,而这些人身上的毒,是搏命用的——他们压根没打算活着回去。
杨星辰看过比武大会。他见过尹志平在擂台上如何以血饮剑连败哈桑与国仙,知道这个人的剑法已臻化境。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尹志平正面交锋——他先用妻子的美色试探,再用玉佩的毒气暗算,最后才用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死士来收网。
这个人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歹毒,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曹玉堂第二。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那玉佩里的毒气没来得及放出来便已被他识破,杨星辰这蓄谋已久的连环计便在第一环上崩了盘。更何况他还漏算了一件事——尹志平不只会用剑。
杨星辰忽然振臂高呼:“白莲降临,万邪辟易!”那几人听了这八个字,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浑身一震,眼中那抹癫狂的虔诚骤然浓烈了数倍。
他们忽然齐刷刷地从怀中拔出一柄匕首。刀刃极短,不过三寸,通体乌黑,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尹志平以为他们要掷暗器,左掌已蓄好了烈阳掌的掌风,准备将匕首在半空中震飞。可他们没有掷。
他们握着匕首,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猛地刺了进去。
刀刃入肉的声音极闷极沉,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一拳砸裂。
十几柄匕首同时刺入十几具胸膛,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犹豫。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染红了那些白色的衣袍,可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极乐的狂热。
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疯狂。
紧接着,他们的气息变了。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那些人的皮肤在匕首刺入之后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铜色,不是金钟罩那种由内而外将真气凝聚而成的淡金色,而是一种更加邪异的、仿佛从尸水中捞出来的暗铜色。
他们皮肤下的青黑毒液不再流动,而是凝固了一般,与那层暗铜色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们的速度没有变快,招式也没有变精妙,甚至因为胸口插着匕首,动作还有些僵硬。
可他们再挨上尹志平的掌风时,不再是倒飞出去,而是只退了数步便稳住了身形。烈阳掌的掌风拍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打得连退七八步,后背撞在院墙上,青砖碎裂了一片。
他却只是晃了晃脑袋,便又直起身子,迈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朝尹志平走来。胸口还插着那柄匕首,刀柄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伤口处渗出的血早已不是鲜红色,而是一种浓稠如浆的墨绿色液体。
尹志平见过哈桑的金刚身——瑜伽术修炼到极高深境界时,皮肤下泛起淡金色的光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那是将身体与真气修炼到极致之后才有的护体神功。可眼前这些人不是哈桑。他们是用匕首刺入自己身体之后才忽然有了这层防护,而且那层铜色远比哈桑的金刚身更加邪异,更加不讲道理。这不是护体神功,这是邪术。
他以前常与人说不要小看任何人。赵志敬被杨过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他这样说,保龙一族的虞世卿死在赵志敬剑下的时候他也这样说。
那时候他是旁观者,是冷静地分析局势的人。此刻他才真正尝到了这句话的滋味。
这些人单打独斗没有一个是他一合之将,可他们用最野蛮、最邪异的方式,将十几条命绑在一起,硬生生堆出了一股足以让他手忙脚乱的蛮力。
他此刻只恨自己出门未带血饮——若是那柄暗红色的长剑此刻在手,这些人纵然浑身是铜,也不过是一剑一个。
没有兵器便只能硬扛。尹志平被逼退到了院子中央,四面八方都是那些浑身泛着暗铜色的武人。
他们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直接用胸膛去撞,用肩膀去顶,用手臂去夹,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尹志平的双掌翻飞如轮,寒冰掌将冲到面前的人冻住,烈阳掌将随后扑来的人震飞,可冻住的人还能动弹,震飞的人还能爬起来继续冲,他便只能再冻,再震,再退,直退到廊檐下,脚后跟已磕上了石阶的边沿。再退便是死角。
他的目光急扫,落在廊檐下那只半人高的水缸上。缸中蓄满了昨夜的雨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微光。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青色外袍,运足寒焰真气,将那团衣袍猛地浸入水缸之中,然后随手一卷。
那湿透的衣袍在寒焰真气的灌注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硬化,在极昼的寒冰真气催动下凝成一根坚如铁石、表面却依旧湿润光滑的冰棍。
尹志平握棍在手,整个人气势骤变。他本就擅长呼延灼鞭法,那套鞭法是从苦度禅师处学来,讲究沉、稳、准,招招皆是沙场搏杀的路数。
此刻手中虽是一根冰棍而非玄铁鞭,但运劲法门并无二致。冰棍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棍梢精准地砸在最前面那武人的膝盖上。
“咔嚓”,那人的腿骨应声而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下半身的支柱般向前倾倒,脸朝下砸在青石板上,牙齿崩飞了数颗,可他依旧用双手在地上拼命地爬,一点一点地朝尹志平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