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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3章 华音阁中
    尹志平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体内那十三滴罗摩精血已在与金无异的对决中炸得干干净净,经脉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床,隐隐作痛,微微发颤。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都有些发飘。

    

    此刻别说再催精血,便是提一口真气都费劲。

    

    他面上不露分毫,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可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焰玲珑现在动手,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幸好她没有动手。

    

    而焰玲珑呢,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招牌式的微笑,但微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些日子以来,她反复回想那个吻,反复揣摩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含义,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将心事翻来覆去地咀嚼。

    

    可他呢?他是真的忘了。不是假装忘了,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直接将他赶出去,或者拔剑抵着他的喉咙逼他想起来。

    

    但她终究没有那样做。她太了解尹志平的性子了——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若是拔剑抵着他的喉咙,他只会用比你更硬的骨头顶回来,哪怕那副骨头已经碎了一半。

    

    与其逼他低头,不如让他自己想起来,哪怕想起之后依旧不会放在心上,至少比逼出一个更冷的背影要强。

    

    所以她说完“这是我的初吻”便将目光移开了,转向窗棂间透进来的那束午后阳光,让那柔和的金辉落在自己微红的眼尾上,仿佛这样便能遮掩那份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脆弱。

    

    尹志平当然看得出来,这女子天生媚骨,又被她母亲一手栽培,武功、心计、媚术,样样都不简单。这样的女人若说她阅人无数、从不在男人面前吃亏,他信。可若说她守身如玉、连初吻都还留着,他确实有些拿不准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焰姑娘,那时情非得已——”

    

    焰玲珑却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尹道长不必解释,我不过顺口一提罢了。”她站起身,绛紫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整个人如同一朵缓缓绽放的花,端庄,冷艳,让人移不开目光。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公事公办起来,“陛下让我在此处见你,只是想让我替他确认一件事。”

    

    尹志平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陛下想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我谁也不属于。”尹志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

    

    这一路走来,他做了许多事,他无法保证每件事都正确。但他可以保证一件事——他从未出卖过任何人。这一点,无论谁来问,无论以何种方式问,答案都不会变。

    

    焰玲珑闻言,忽然轻笑出声,“谁也不属于?那李圣经呢?月兰朵雅呢?小龙女呢?”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焰玲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苦涩的复杂。“放心,陛下只让我来问你的态度。至于我问的这些——”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那抹幽怨忽然又浓了几分,“是我自己想问的。”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尹志平站在那里,看着焰玲珑那双曾经只在算计时才敢直视他的眼睛,发现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缓和了几分:“焰姑娘,你昨夜冒险去波斯使团,到底是为什么?”

    

    焰玲珑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你看到了?”

    

    “看到了。”尹志平道,“若我猜得不错,你之所以栽赃慕容麟,是因为某人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

    

    焰玲珑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猜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必再藏着。这慕容麟,自幼便与我相识。那时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整日跟在他舅舅曹玉堂身后,出入宫禁却从不与人多言。我只当他是寻常的官宦子弟,顶多是性子孤僻些,便也拿他当个普通朋友看待,偶尔遇见了,点个头,说几句闲话,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可随着年岁渐长,我渐渐发现此人的来历并不简单。他虽在临安长大,却时常收到从西域寄来的密信,信上的文字我起初以为是某种罕见的西域古篆,后来才辗转打探到那竟是波斯明教的暗语密文。我那时便开始留意——曹玉堂的织造司,已经掌控了几乎整个南宋的情报网,而他的亲外甥,却与西域的教门暗中往来。这两股势力若是合流,朝堂上还有谁能制得住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尹志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据母亲追查所得,北宋末年,慕容氏的旁支族人或死或散,在中原再无立足之地。有一支远走波斯,漂泊万里,形同乞丐。恰好遇到了山中老人霍山——也就是波斯明教的缔造者、依斯美良派暗杀组织的第一代宗师。霍山见他们身怀斗转星移这等精妙绝伦的武学,便将其收入麾下。从此慕容家族便在波斯扎下了根,数代繁衍,直到先帝在位时才随波斯使团重返中原。这位慕容麟,便是那一支的后人。他与阿萨辛,本就是同门。”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难怪焰玲珑要栽赃陷害——假皇上八成早已发现了这一层关联,却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动他们。毕竟慕容麟是曹玉堂的外甥,动了慕容麟,就等于提前捅了曹玉堂这个马蜂窝;而阿萨辛是波斯使团的领队,波斯明教虽是大宋的盟友,却终究是外来教门,若让他们在朝堂中占据了关键位置,后患无穷。假皇帝这是在用最阴柔的手法敲打——不打你,不杀你,只让你有嫌疑被软禁起来,既不彻底撕破脸,又把你们从比武大会中剔除出去。这一手,确实比直接动手要高明得多。

    

    想到这里,尹志平的心中忽然浮起一段尘封的旧事。那是天龙八部的末尾——慕容复坐在一座荒坟上,头上戴着纸糊的王冠,口中念念有词,做着复国的痴梦。那些曾经被他用金银珠宝和花言巧语招揽来的江湖豪士早已散尽,他的燕子坞早已荒废,参合庄也化作一片焦土。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阿碧——那个出身卑微却情深义重的婢女,用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他,免得他走丢了,时不时递上一块干粮,哄他吃下。他疯了,可她还守着。

    

    这份情深若是落在王语嫣眼中,王语嫣会作何感想?

    

    许多网友都曾猜想王语嫣最终的归宿。她曾痴恋慕容复十余年,为他读尽天下武学秘籍,为他背下各门各派的招式路数,青春、才情、心血,全都倾注在了那个从未正眼瞧过她的表哥身上。

    

    直到枯井之中,她将脸埋进段誉的怀抱,流着泪说“我以后便跟着你了”。可段誉真心待她,甚至为她放弃了皇位,她终究还是忘不了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她会留在段誉身边当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妃,享受着段誉无微不至的呵护,心中却永远藏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还是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毅然抛下大理皇宫的荣华富贵,回到那疯子身边,替他梳那早已无人打理的发髻?

    

    尹志平之所以忽然想到王语嫣,是因为他脑中浮现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慕容复已经疯了,霍山如何从一个疯子身上学到完整的斗转星移?但若王语嫣在他身边,一切便说得通了。那个将天下武学烂熟于心的女子,完全可以用她脑海中的武学宝藏作为交换筹码,替慕容复和阿碧在波斯明教换得一席立足之地。

    

    细说起来,斗转星移与乾坤大挪移这两门武功,乍看之下确实同出一源。斗转星移讲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对方的力道与招式原封不动地奉还。其最大的关窍在于一个“借”字——借敌之力、借敌之势、借敌之招,自己不生力,全凭对方的力量反噬其主。

    

    因此修炼斗转星移,对内力固然有要求,但更依赖的是悟性与临敌机变。慕容复当年内力未臻绝顶,却也能凭借此功与萧峰、段誉、丁春秋等绝顶高手周旋,靠的便是那种令人防不胜防的巧劲。

    

    而乾坤大挪移虽然也有相似的挪移法门,其精进方式却截然不同。它一重比一重深,一重比一重难,每一重都是对前人的超越。第一重不过是皮毛,将力道引偏即可;第二重便能借力打力;到了第三重,便可以让两人对掌时,一方将另一方的掌力吸为己用,反打回去;第五重、第六重更是颠倒阴阳二气、挪移经脉穴道,近乎改天换地。

    

    而要驾驭这等深层次的力量,需要的内力也是水涨船高——每一重都是一道天堑,没有足够的内力修为,便如同婴儿抡大锤,不但发挥不出威力,反而会遭到反噬。

    

    最让人惊叹的是那第七重。据说山中老人霍山穷尽一生,也只练到了第六重。第七重是他凭空想象着推演出来的,可人力终究有限,霍山穷尽毕生心血也只能推演出一个模糊的方向,却无法真正抵达。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见了彼岸的风景,却造不出渡河的船。

    

    倘若霍山没有遇到慕容家的人,他或许也能凭借波斯明教数百年的武学积累和他本人震古烁今的天赋,创出一套足以媲美中原任何绝学的武功。但要达到乾坤大挪移这种层层递进、每一重都如登天梯般精妙的程度,恐怕力有未逮。

    

    倘若慕容麟真的身兼这两门绝学——既有斗转星移的巧劲与机变,又有乾坤大挪移层层递进的内力修为,他的实力恐怕还真不容小觑。

    

    “陛下知道你与曹玉堂不是一路人,所以他没有点破你的身份。他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眼光放长远些。放到整个天下。”焰玲珑一字一顿,像是在复述某个极为郑重的话,“你会觉得,我们其实是朋友。”

    

    尹志平沉默了。

    

    焰玲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挫败。从头到尾,他问的全是正事——陛下如何知道、陛下如何想、慕容麟与曹玉堂的关系和阴谋。

    

    他对这些阴谋诡局了如指掌,分析得滴水不漏,却唯独对她方才那些幽怨的试探、那句“那是我的初吻”、那声“是我自己想问的”——置若罔闻。

    

    这人是当真听不懂,还是压根就没把她的心思当回事?

    

    她忽然有些羡慕小龙女了。她虽不了解那二人之间的种种,但从赵志敬的只言片语中,隐约能拼出一个轮廓——小龙女与尹志平的开始,恰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不需要漫长的试探,不需要小心翼翼的靠近,只需要一个不可挽回的既定事实,便能让所有矜持和顾忌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一旦身体已经交付,最羞耻的姿态已被看尽,反而再无隔阂,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而自己呢?小心翼翼地暗示,故作镇定地试探,到头来连一个记得都换不到。

    

    罢了。她说得越多,只会显得自己越卑微。

    

    焰玲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秋日天光已偏西,梧桐的落叶从枝头飘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一种极淡极淡的语气说道:“天色不早了。尹道长请回吧。”

    

    尹志平如释重负,对着焰玲珑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搏、这番唇枪舌剑,都不过是寻常。

    

    焰玲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殿外的回廊中,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玉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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