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躺在床上,肩头的擦伤已被凌飞燕细细包扎妥当。
白布缠过肩峰,在腋下绕了两匝,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伤处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对他来说,不过是蚊虫叮咬般的微末小事。
他的体内,二十五滴罗摩神功精血正缓缓流转。
那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蜿蜒而行,如同一群无声的蚂蚁,汇聚在肩头伤口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肉正在被一种无形之力缝合、滋生、弥合——筋膜的断口重新对接,肌肉的撕裂处生出新的肉芽,皮肤的破损边缘向内收缩、聚拢、愈合。
可真正让他无法入眠的,不是这具躯壳上的伤。
是那个假皇帝。
不,应该叫他——金无异。
尹志平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的流云纹。
那根主梁从四丈高空砸下来,带着惯性,带着整座楼阁坍塌的重量。
他的膝盖只弯了一瞬,然后便稳稳地托住了。
三千斤。
那还不是金无异的极限!
尹志平翻了一个身,肩头的伤口被压住,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理会,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株老桂树的影子。桂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屑。
那光影斑驳陆离,像一张破碎的棋盘。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刑事侦缉剧。那些警探在案情陷入僵局时,总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片段,每一句当时不曾在意的话——在复盘之中,往往会显露出全新的意义。
他需要复盘。从头开始,从踏入临安的第一天开始。
尹志平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将那些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放。
最先浮上来的是源家和平家。
源义弘说,龟血与蛇血融合,可令断肢重生。曹玉堂对此深信不疑,不惜与东瀛人暗中勾结,要将那龟蛇弄到手。
可这件事,曹玉堂知道,源义弘知道,平贞盛知道,焰无双知道,甚至连大理高氏和德里苏丹的人都或多或少嗅到了一些风声。
金无异会不知道吗?
龟血与蛇血,断肢重生。对于一个太监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
对于一个权势滔天的皇帝来说,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传宗接代,意味着江山后继有人,意味着他可以将那把椅子传给自己的血脉,而不是便宜了哪个宗室子弟。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太监皇帝都不可能不动心。
可金无异为什么没有动手?
他不但没有动手,甚至似乎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源家和平家的人就在他眼皮底下,龟蛇的秘密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只需要一句话,曹玉堂便得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可他没有。
尹志平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人对一件本该极度渴望的东西表现出漠不关心,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根本不需要。第二,他已经在别处得到了更好的。
龟蛇能让断肢重生,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奇物。比它更好的东西,尹志平想不出。
那就只剩下第一种可能——他根本不需要。
一个太监,不需要断肢重生?除非他本来就不是太监。可金无异自宫这件事,刘必成说得言之凿凿,不像是在说谎。
又或者……他已经断肢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尹志平的后背便微微沁出了一层冷汗。如果金无异早已得到了龟蛇,早已恢复了男儿身,那他现在的武功——
不对。
尹志平猛然睁开眼睛。
如果金无异练的武功,本身就是一门太监才能练的绝学呢?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自宫之后,阳脉尽断,阴脉独盛,内力便不再受阴阳平衡的桎梏,可以毫无顾忌地冲向一个寻常武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可一旦断肢重生,阳脉复苏,那股纯粹到了极致的阴柔内力便会与新生出的阳气互相冲撞,轻则经脉受损、武功尽失,重则走火入魔、当场毙命。
如果金无异练的也是这样的武功,那他不对龟蛇动心,便完全说得通了。
尹志平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又想起了在兵器库里的那一幕。那根主梁砸下来的时候,金无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过来的。他的灵觉全开,却连一丝衣袂破空的声音都没有捕捉到。
那种身法,那种速度——像鬼魅,像轻烟,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东方不败!
尹志平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如果金无异练的是葵花宝典,那他的身法便说得通了。可东方不败的葵花宝典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内力不足。
当然,这里的不足是相对于他的速度。
他以一根绣花针对战令狐冲、任我行、向问天三大高手,靠的是快,是诡异,是让对手根本看不清、防不住的速度。
可他的内力,并没有达到碾压的境界。否则他根本不需要游斗,一掌便能将三人同时震退。
那是因为东方不败练的葵花宝典,是两本残卷拼凑而成的,为了不影响速度,只能用针作为武器。
而金无异——他不但快,内力也强得可怕。
尹志平的心中骤然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金无异练的很可能才是完整的葵花宝典!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制不住。
东方不败练的不过是两本残卷,便逼得令狐冲、任我行、向问天三大高手险死还生。
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号称破尽天下招式,可面对那鬼魅般的身法,连剑都递不出去。任我行的吸星大法吸人内力如长鲸饮水,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沾不到。
那一战,东方不败以一敌四,若非杨莲亭被擒令他心神大乱,四大高手皆要葬身黑木崖顶。
残卷尚且如此。
若金无异练的当真是完整的葵花宝典——既有东方不败的鬼魅身法,又有碾压五绝的雄浑内力——尹志平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尹志平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念头一转,却又生出另一层思量。
金无异此人,行事做派像极了那个金发飘飞、满嘴“没有人比我更懂”的异邦狂人。这类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将三分真七分假揉成一团,演得比真的还真。
白日里他单手托梁、面不改色,可谁又知道那云淡风轻之下,是不是五脏翻涌、经脉欲裂?他那只拍灰的手,那声轻飘飘的“哎呀”,那个纯净如稚童的笑容——越是举重若轻,越是刻意。刻意到让尹志平闻到了一丝欲盖弥彰的气息。
他在赌。赌所有人都被他那一手震住,赌没有人敢在今晚去试探一个“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可这世上,从来不缺赌徒。
如果金无异在接住那根主梁时已经拼尽全力,甚至受了内伤——那么今晚,绝对会有事情发生。
一个受了内伤的绝顶高手,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静养,是疗伤,是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功力。
而一个皇帝,在遇刺之后,最应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是寝宫。
是最安全、最隐秘、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可金无异会去寝宫吗?
尹志平想了三息,便摇了摇头。
不会。
因为他是金无异,一个能把懂王那一套“没有人比我更懂”学得惟妙惟肖的人,绝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刺杀他的人一定在盯着寝宫。去寝宫,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明处。
他一定会去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尹志平站起身,看了一眼隔壁凌飞燕的房间。
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今日为自己担惊受怕了一整天,此刻大约是倦极了,睡得正沉。
尹志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她。
这里必须留一个人,凌飞燕如今是赵氏宗亲,是假皇帝眼中的“知己”,是各方势力都在拉拢的对象。
她的身份太重要了,不能轻易暴露。万一他这一去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还有她能继续周旋下去。
尹志平轻轻推开房门,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融入了月色之中。
集芳园在夜色中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月光将琉璃瓦照得泛着冷幽幽的蓝光,飞檐上的脊兽在黑暗中蹲伏着,像一头头收敛了爪牙的猛兽。
长廊下的宫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将红色的光晕投在青石板上,明灭不定,如同鬼火。
尹志平对皇宫并不熟悉。这里太大了,大到让人迷失。亭台楼阁,回廊曲榭,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每一处都精致得如同画中,每一处都相似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他知道一点:皇上住的地方,一定是风水最好的,他可以不奢华,但无论是地势还是朝向,都会与寻常宫殿截然不同。历朝历代的皇帝,在营造宫室时都遵循着同样的原则——坐北朝南,负阴抱阳,背山面水,藏风聚气。
他只要找到符合这些特征的地方,便八九不离十了。
尹志平如同一只夜行的猫,在屋脊与屋脊之间无声地穿行。
他的脚尖点在琉璃瓦上,瓦片纹丝不动;他的身形从飞檐下掠过,檐角的铜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寒焰真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将他的气息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如同一片真正的落叶,随风飘动,落地无声。
他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坐落在集芳园的西南角。院子不大,只有三进,但地势明显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了一截。
院子背后是一座人工堆筑的土山,山上种满了青松翠柏,恰好挡住了西北来的寒风。院子前方是一方池塘,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面巨大的银镜。
坐北朝南。背山面水。
他正要靠近,灵觉却骤然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气息。
他立刻将身形隐入一株古槐的阴影之中。
古槐的枝叶茂密如伞盖,月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将他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院墙的阴影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曹玉堂。依旧是那身内侍的袍服,面白无须,眼窝深陷,整个人如同一具被风干了的蜡像。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深深的刀疤。
另一个是慕容麟。他已经脱下了白日那件玄色劲装,换了一身深褐色的便袍。金丝软甲依旧穿在里面,领口处隐约可见乌金色的光泽。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姿势有些僵硬——白日里那柄大刀砸断了他几根肋骨,虽已用夹板固定、缠了厚厚的绷带,但动作依旧不便。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烈。
“舅舅,你跟我说实话。”慕容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锻打过度的冷硬,“那火药,是不是你让人埋的?”
曹玉堂的脸色变了。那张蜡像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是恼怒,是委屈,还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怀疑之后的、深深的受伤。
“麟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只问你是不是。”慕容麟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丝毫退让。
“不是!”曹玉堂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去,变成了近乎嘶嘶的气声,“我疯了不成?你也在里面!你是我的亲外甥!我就算要害全天下的人,也不可能害你!”
慕容麟沉默了一瞬。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极其复杂——有怀疑,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压了太久的痛苦。
“可那火药是军器监的精制品。”他一字一顿,“整个临安,能拿到这种火药的人,不超过五个。舅舅,你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