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站在一对判官笔前。
那是一对铁笔,长约一尺二寸,比寻常判官笔长了三寸。笔杆通体乌黑,上面錾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装饰,是真真切切的文章。笔尖是精钢所铸,形如毛笔的笔锋,却锋利如锥。
铜牌上刻着:“铁笔春秋。大理段氏先祖段思平所持。段思平本为南诏布衣,以教书为业。后起兵灭南诏,建大理国,此笔为其教书时所用。笔杆上刻《春秋》全文,共一万八千字。段思平以打穴法化入笔法,创一阳指。此笔后传于段氏历代家主,大理归宋时,献于汴京。”
段思平的铁笔。
一阳指的源头。
大理段氏一切武功的根基。
慕容麟站在一件软甲前。
那件软甲挂在一只人形的木架上,通体乌金色,由数千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缀成。每一片金属片都打磨得极薄极轻,边缘微微卷起,互相扣合,形成一层致密的防护。金属片之间用极细的金丝编织连接,金丝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铜牌上刻着:“金丝软甲。燕国慕容氏祖传之物。慕容氏世居辽东,以骑射立国。此甲为慕容廆所制,传于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暐,历前燕、后燕、南燕、北燕四朝。北燕亡后,此甲流入北魏。北魏分裂,归于北周。隋灭北周,此甲入长安。唐灭隋,此甲归唐。五代时流入契丹,后为宋太宗北伐所得。”
慕容氏。
慕容麟的姓氏。
如今,他们的后裔慕容麟站在这里,以武状元的头衔,看着先祖的遗物被挂在大宋皇帝的兵器库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拇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三次。
尹志平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
每一件,都与正主有千丝万缕的渊源。
那他呢?
他不禁抬眼望向假皇帝。
假皇帝浑然不觉,他像是一个急于炫耀自己收藏的孩子,在兵器架之间穿来穿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柄剑,是金兀术的!岳飞在郾城大破拐子马,金兀术扔了剑就跑。后来打扫战场的时候捡到的。剑柄上还刻着女真文,朕找人译了,写的是‘长生天保佑’——保个屁,连剑都保不住。”
“这根狼牙棒,是西夏李元昊用过的!后来西夏内乱,李元昊被自己儿子剁了,这根棒子便流落出来。辗转到了大宋,朕花了不少银子才买回来。”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尹志平跟在他身后,目光从一件件兵器上扫过。
秦琼的金锏。一只。重六十五斤。
铜牌上刻着:“秦公锏。唐初名将秦琼所持。玄宗时,秦琼后人献于朝廷。原为一对,只留此一只传世。”
尹志平伸出手,握住金锏的柄。
他以前的兵器双鞭,加起来不过五十三斤。以他现在的内力,五十三斤的双鞭已经轻了,这只金锏,六十五斤。若是能有一对,便是一百三十斤。
可惜只有一只。
“甄公公喜欢这个?”假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眼光不错!秦琼的金锏,天下只此一只了。可惜不成对,不然朕早就赏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架子上取下金锏,随手塞进尹志平怀里。“拿着拿着,朕赏你了。反正搁在这儿也是落灰。”
尹志平接过金锏,六十五斤的重量从掌心传来,他却注意到另一件事——假皇帝递锏的动作。
六十五斤的金锏,他一只手便提了起来,从架上取下,随手递过来。动作轻描淡写,像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的手腕没有颤抖,手臂没有绷紧,甚至连肩膀都没有下沉半分。
这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啊!
尹志平试着挥舞,都做不到像他那样举重若轻,“谢陛下赏赐。只是臣已有兵器,此锏太过贵重,臣不敢受。”
假皇帝闻言,歪头想了想。“也对,只有一个,的确有些不妥。”
他随手将金锏从尹志平手中接了回来,那动作轻巧得像拈起一根绣花针。六十五斤的铁锏在他掌中打了个旋,便被他搁回了架上。
尹志平瞳孔微缩。他看得分明——假皇帝的手腕自始至终未曾下沉半分,虎口肌肉松弛,指节甚至没有泛白。
这绝非不会武功之人能做到的。
一个荒诞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皇上,只怕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藏得深。
假皇帝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一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柄剑。
那柄剑的剑鞘是暗红色的,红得像是凝固的血。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绳,丝绳已经被无数次握持磨得发亮,露出底下同样暗红色的木质。
假皇帝握住剑柄,将剑抽了出来。
剑身呈暗红色,仿佛从钢铁深处渗出的血,历经数百年仍未干涸。
剑长三尺七寸,比寻常长剑长出整整一尺,剑脊厚达三分,剑刃却不见锋芒——这根本不是用来刺的,是用来砸的。尹志平粗粗估量,此剑重量只怕不弱于杨过的玄铁重剑。
铜牌上刻着:“血饮。唐末骁将萧天楚所持。天楚随黄巢起兵,为帐前先锋,每战必饮敌血而后快,故剑名‘血饮’。后巢败亡,天楚率残部退守虎牢,箭尽粮绝,以剑拄地,面北而殁。其血浸透剑身,历数百年不褪。剑重七十三斤,非内力深厚者不可使。”
假皇帝将血引剑塞进尹志平手里。
尹志平接过剑,入手猛地一沉。他惯使双兵器,如今此剑单握,又和双握有些不同,可以将全部力量都用在一侧,这把剑又足够长,恰好弥补了单兵在距离与力道上的不足,仿佛量身而铸。
这念头刚起,他心中便咯噔一下——假皇帝方才递剑时,依旧轻飘飘的。
尹志平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在假皇帝的手上。
假皇帝正用那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姿态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尹志平握着血引剑,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浓。他斟酌了一瞬,终于开口了。
“陛下。”
假皇帝转过头看着他。“嗯?”
“陛下会武功吗?”
假皇帝愣了一下。那愣怔只存在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若非尹志平的灵觉全开,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便笑了起来,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
“朕?手无缚鸡之力。连一只鸡都抓不住。朕小时候跟父皇打猎,连弓都拉不开。父皇说朕天生不是习武的料。”
尹志平没有再问。
他将血引剑收回鞘中,对假皇帝微微躬身。“谢陛下赏赐。”
假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用。这柄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朕看得出来,你配得上它。”
尹志平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抚过。暗红色的剑鞘触手微凉,却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来,像是剑鞘中封着什么活物,正在沉睡,随时都会苏醒。
就在这时。
一种极尖锐、极细微的声响从头顶传来。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高速地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尹志平的灵觉骤然炸开——不是危险的气息,是死亡本身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头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那不是瓦片碎裂的脆响,不是木梁折断的嘎吱声——是整座楼阁的骨架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撕裂的声音。楼阁四面的墙壁同时向外鼓胀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到了极限,然后——
轰!
八扇窗户同时炸开,铜条栅栏被气浪冲得向外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向四面八方。
屋顶的瓦片被整片整片地掀起,在空中翻卷着,碎成千万片锋利的碎屑,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精准爆破。有人在楼阁的八个承重节点上同时埋设了火药,每一处的药量都经过精确计算,目的不是炸塌某一面墙,而是让整座楼阁的结构在一瞬间彻底崩溃,将里面的一切活物碾压成齑粉。
尹志平的血引剑出鞘。
暗红色的剑身在烟尘中划出一道弧光。他不是要斩什么——头顶那根主梁正以万钧之势砸下来,粗逾合抱,长逾三丈,若是被它压住,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被碾成肉泥。
他以剑拄地,剑尖刺入地砖,剑身斜撑,硬生生在那根主梁与地面之间撑出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已经贴上了一根承重柱——那是他前世在地震逃生知识中学到的,木质建筑的承重柱与横梁连接处,是整个结构最稳固的三角区。
主梁擦着他的后背砸下来,碎木屑像刀子一样割过他的脸颊。
灰尘像海啸般涌过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尹志平屏住呼吸,耳中满是木料断裂、瓦砾倾泻、地砖碎裂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他胸腔发麻。他的灵觉在这种环境下反而被逼到了极致——他能听见阿萨辛和宫本藏之介在爆炸前一瞬掠出大门的衣袂破空声,能听见国仙金思郧向侧方踏出一步的脚步声,能听见慕容麟后背贴上墙壁时金丝软甲与砖石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瓦砾碎裂的脆响,不是木料折断的嘎吱——是一种极低沉、极厚重的破风声。那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整片天空忽然塌了一角。
尹志平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是武者的本能在他意识之前做出的判断。
死物。巨物。避无可避。
此刻,假皇帝就躲在他身侧。
爆炸发生的瞬间,尹志平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为什么假皇帝方才还在兵器架之间穿来穿去,转眼间便到了他身边。他只知道,头顶那根最大的主梁,正朝着他们两人的方向兜头砸下。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一整面挂满兵器的墙壁,那些沉重的铁戟、铜锤、钢鞭在剧烈的震动中纷纷从架上坠落,砸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身前是一根歪斜的木柱,柱身已经断裂,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茬,斜斜地挡住了向左的退路。
向右更不行——整座兵器库的屋顶正在从那个方向整体坍塌,瓦片、木梁、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右侧三丈之内的一切都埋在了底下。他甚至连后退一步的空间都没有。
血饮剑撑出的那个三角空隙,不过两尺见方,他虽然有罗魔神功傍身,血肉可再,筋骨可续,但被这数千斤的主梁当头砸下,怕是不等再生,整个人便已成了肉泥。
他不敢赌。
他将周身真气尽数灌入血饮剑中,剑身骤然发出嗡鸣,暗红色的纹路亮如烙铁——不是要硬扛,是要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主梁的下坠之势带偏哪怕半尺。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假皇帝。
他站起来了,通天冠歪在耳侧,明黄龙袍上落满灰尘,像一个被孩童随手搁置的泥偶,下一秒就要被碾成齑粉。
然后他抬起右手,像抬手接一盏茶,接一碟点心,接一件随手递来的物什。
白白净净的手,修长的手指,虎口没有老茧,指腹没有硬皮——那是一只养在深宫、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
那只手五指张开,迎向数千斤的死亡。
碰撞的瞬间,声音不是“砰”,是“轰”——像一口数千斤的铜钟从四丈高空砸在地上,声浪凝成实质的墙,撞在尹志平胸口,撞得他气血翻涌。
假皇帝脚下的地砖同时炸裂,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打在墙上打出窟窿,打在柱子上嵌进去半寸。灰尘被震成环形向四面推开,露出他脚下塌陷下去的一个三尺浅坑。
他的膝盖弯了。只弯了一瞬。手臂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明黄龙袍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可那只手没有沉。数千斤的主梁悬在他掌心上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托住了。
梁身上包着的铜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他掌心与木料接触的那一点上,铜皮正在凹陷,正在皱缩,正在被一股血肉之躯的力量压出五道指痕。
尹志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吼出来,声音被灰尘呛得嘶哑,“你不是说你手无缚鸡之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