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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章 鱼汤
    唐玉醒来时,船身已不再随波轻摇,而是安稳地停靠着。

    舱内只剩她一人,江凌川不知所踪。

    她起身略作整理,收拾好了铺盖,推开舱门,正对上江平那张朴实的笑脸。

    “文姑娘,您醒啦?”

    江平语气轻快,仿佛昨夜种种只是幻梦,

    “船在这儿停靠休整,补充些食水。二爷已经先行下船用饭去了,吩咐我等着姑娘。喏,就那边——‘悦来客栈’,咱们也过去吧?”

    唐玉点点头,没多问,沉默地跟着江平下了船。

    穿过略显嘈杂的码头,走进那间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二层小楼。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弥漫着浓郁的饭菜油气与酒味。

    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烟火气的喧闹。

    唐玉寻了个靠墙的清净角落坐下,只要了一碗最简单的清汤面。

    江平则在她侧前方、正对着大门的位置落座。

    毫不客气地点了两个夹着厚实卤肉的烧饼,大口嚼着,吃得飞快。

    然而,江平虽看似专注用饭,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唐玉。

    每当唐玉有所察觉抬眼看去,他又立刻露出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憨厚的朴实笑容,岔开话题:

    “文姑娘,可是这面不合口味?要不……再点些别的?这儿的酱牛肉听说也不错。”

    唐玉没有接话,目光轻轻一滑,越过江平的肩膀,落向客栈门口。

    那里,一个身形精壮、怀抱长刀的汉子,如同生了根的柱子般杵在门边阴影里。

    面容沉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唐玉认得这张脸。

    是昨夜在船上,挤在狭窄过道里的那些陌生面孔之一。

    想来,是江凌川此行带的其他侍卫。

    江平常年跟在江凌川身边,贴身护卫,身手与机敏自不必说。

    如今再加上门口那个明显是练家子的侍卫看守……

    她若想在这样的眼皮底下再次逃脱,无异于痴人说梦。

    认清形势,唐玉便不再徒劳地左顾右盼,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碗寡淡的清汤面。

    江平很快解决了两个烧饼,嘴巴闲不住,又端起粗陶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茶水。

    他放下茶碗,搓了搓手,似乎想找点话说,眼神瞟向唐玉,又有些犹豫。

    唐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终是主动开口:

    “江平大哥,我……想知道,二爷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平闻言,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左右,见近处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桌。

    才稍稍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和后怕:

    “文姑娘,您这一趟……可真是让二爷好一通折腾!”

    “您落水失踪的消息一传回京,二爷在蓟镇那边就跟……就跟那什么似的,撂下手里所有事就往回赶!”

    “三天才能走完的路,他硬是逼着人马不停蹄,一天一夜就跑完了!好家伙,差点没把我这把骨头给颠散架喽……”

    他话匣子打开,正想继续诉苦兼表功——

    咔哒。

    一声轻响。

    一只骨节分明、握着白瓷酒杯的手,毫无预兆地放在了他们这张方桌的空位上。

    唐玉和江平同时抬眼。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

    他显然是刚刚洗漱过,一头墨发尚带着湿意,被他随意地用一根乌木簪子半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不受管束地垂在额前颈侧,平添了几分不羁。

    他身上已换了一套衣裳,不再是昨夜那身沾染了风尘的墨色常服,而是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靛青色杭绸直裰。

    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腰束革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也冲淡了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清贵。

    只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江平不用多看,单是感受到身后那股沉冷迫人的威压,便立刻住了口。

    脸上那点生动的表情迅速收起,换上惯常的恭敬,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假笑着咽了口唾沫,极有眼色地站起身。

    将正对着唐玉的位子让了出来,嘴里迅速而流畅地接上了方才被打断的话头:

    “咳……总之,是二爷神机妙算!查到了姑娘您母亲瑞姑的家乡原是在荆州一带。”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自然就……嘿嘿。”

    他干笑两声,不再多说,躬身对江凌川道:

    “二爷,您坐。属下去门口瞧瞧。”

    说完,便快步走向门口,与那抱刀的侍卫低声交谈起来。

    唐玉还能隐约听到门口传来的对话:

    “诶,江大哥,你怎么过来了?这儿有我呢。”

    “哎呀,你别管,忙你的去。我在这儿看着,你赶紧去吃饭,换我来。”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个屁!赶紧的,别磨蹭,二爷在里头呢!”

    接着是极轻微的一声闷响,似是江平踹了那侍卫小腿一脚。

    桌边,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江凌川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在唐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撩起衣摆,在她对面从容落座。

    他抬手,拿起桌上那个粗陶酒壶,给自己面前那只白瓷酒杯缓缓斟满。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唐玉看着他执壶倒酒的动作,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和眼下未消的青黑上。

    沐浴所需时间不短,按照时间推算,这人大概还没吃东西。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轻声开口:

    “二爷,别空腹饮酒,伤身。”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

    江凌川执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唐玉迅速垂下了眸子,有些懊恼。

    她在这多什么嘴,她现在还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去管他如何饮酒用饭?

    她缓缓地将原本欲要阻拦的手收了回来,低声补了一句:

    “奴婢僭越……”

    江凌川没有看她,也没有喝下那杯中酒。

    他抬手,招来了跑堂的小二。

    “炙牛肉、盐水鸭、烫干丝。”他点菜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小二麻利地记下,正要转身。

    却见男人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位只点了清汤面的姑娘。

    随即,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再加一钵炖白的鱼头豆腐汤。”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小二应声而去。

    唐玉正低头吃着那碗寡淡的清汤面,闻言,有些疑惑。

    她记得清楚,江凌川是不喜鱼汤的,尤其嫌那奶白的汤头腻味。

    从前在侯府伺候他用饭,偶尔她布菜时盛了小半碗鱼汤奉上,他多半是碰也不碰,晾在一旁,最后往往是她喝了或别的下人处理掉。

    有次她忍不住问起,他也只随口说“腥腻”,她便记下了,后来让刘婆子少做或不做鱼汤。

    今日……怎么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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