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对逍遥宗的人来说，这一个月，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都精彩。
废墟还是那片废墟，草棚还是那些草棚，荒草还是那些荒草。但走在里面的人，不一样了。
云落是第一个突破的。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慕晨就站在废墟高处，看着东方的天空。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云落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青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但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她走到慕晨旁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
太阳慢慢升起，金光洒在废墟上，那些倒塌的建筑镀上一层暖色。
云落忽然开口。
“我今天要突破了。”
慕晨说：“知道。”
云落说：“你看出来了？”
慕晨说：“嗯。”
云落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能成吗？”
慕晨说：“能。”
云落愣了一下。
“这么肯定？”
慕晨说：“你练得很稳。”
云落没说话。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谢谢你。”
慕晨说：“不用。”
云落说：“功法是你教的。心得是你讲的。错的地方是你指正的。不谢你谢谁？”
慕晨没说话。
云落说：“以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筑基后期，到头了。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
慕晨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云落说：“我去了。”
她转身，走到空地上。
盘腿坐下。
闭眼。
周围的灵气开始涌动。
慕晨站在高处，看着。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他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能成吗？能成吗？”
慕晨说：“能。”
老头说：“你怎么知道？”
慕晨说：“感觉。”
老头说：“感觉？感觉能准？”
慕晨没说话。
周围的灵气越来越浓。
它们旋转着，形成一个漩涡，把云落围在中间。
云落的脸色越来越红，头顶冒出白烟。
老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加油……加油……”
灵气漩涡越转越快。
突然，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一股庞大的力量从云落体内涌出。
轰——
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
老头被震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瞪大眼睛，看着云落。
云落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她站起来。
身上的气息，完全变了。
金丹期。
老头愣了三秒。
然后他哭了。
眼泪哗哗地流，比上次还凶。
他跑过去，想抱云落。
云落侧身躲开。
老头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他站稳，回头看着云落。
“你躲什么？”
云落说：“不习惯。”
老头说：“我是你师父！”
云落说：“师父也不行。”
老头噎住了。
他看着云落那张冷着的脸，忽然笑了。
“行行行，不抱就不抱。”
他擦着眼泪，回头冲慕晨喊。
“她突破了！金丹期！”
慕晨说：“看见了。”
老头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慕晨说：“早知道了。”
老头说：“早知道了？你怎么知道？”
慕晨说：“感觉。”
老头沉默了。
他看着慕晨，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徒弟，越来越像个神棍。
云落走过来，站在慕晨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他。
“我金丹了。”
慕晨说：“嗯。”
云落说：“比你差远了。”
慕晨说：“慢慢来。”
云落说：“你会教我吗？”
慕晨说：“会。”
云落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
“谢谢你。”
说完，她继续走。
老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慕晨。
“她今天说了两次谢谢。”
慕晨说：“嗯。”
老头说：“她以前从来不说。”
慕晨没说话。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转身，走了。
慕晨站在那儿，看着云落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云落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废墟边上，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现在，她说了两次谢谢。
他收回目光。
继续看着远处的太阳。
周文是第二个突破的。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书。
看着看着，突然停下来。
他低头盯着书页，一动不动。
旁边经过的铁牛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
“周师兄？周师兄你怎么了？”
周文没理他。
他闭上眼睛。
周围的灵气开始涌动。
铁牛愣住了。
“要突破了？现在？”
他转身就跑。
“师祖！大哥！周师兄要突破了！”
老头和慕晨赶过来的时候，周文已经进入状态了。
他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周围的灵气围着他旋转。
老头紧张地看着。
“能成吗？能成吗？”
慕晨说：“能。”
老头说：“你怎么又知道？”
慕晨说：“感觉。”
老头说：“……”
灵气漩涡越转越快。
突然，一声轻响。
周文睁开眼睛。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刚才不一样了。
筑基后期。
他突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又看着手里的书。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灿烂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慕晨面前。
“谢谢。”
慕晨说：“不用。”
周文说：“三十年。我筑基初期三十年。你来了不到两个月，我就突破了。”
他看着慕晨。
“你是妖怪。”
慕晨没说话。
周文说：“但妖怪也挺好的。”
他转身，走了。
回到歪脖子树下，继续看书。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
“这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铁牛在旁边急得直跳。
“他们都突破了！我呢？我什么时候能突破？”
慕晨看着他。
“你快了。”
铁牛愣住了。
“真的？”
慕晨说：“嗯。”
铁牛高兴得直蹦。
“太好了！我要突破了！我要金丹了！”
他跑回去，继续练功。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能行吗？”
慕晨说：“能。”
老头说：“你怎么知道？”
慕晨说：“他勤快。”
老头想想，也是。
铁牛那小子，天赋一般，悟性一般，但勤快是真勤快。一天到晚练功，问问题，练功，问问题，从不偷懒。
这种人，就算资质差，也能成。
老头忽然想起自己。
三百多年，他也没少偷懒。
他叹了口气。
“早知道年轻时多用功点。”
慕晨没说话。
小铃铛还是那个小铃铛。
天天带着小黑狗玩。
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
有时候追蝴蝶，有时候逮蚂蚱，有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老头看见她，忍不住说。
“你天天玩，不练功？”
小铃铛说：“大哥哥说可以不学。”
老头说：“他说的不算。”
小铃铛说：“他是掌门，他说了算。”
老头噎住了。
小铃铛拉着小黑狗，跑了。
老头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这丫头，谁都不怕。”
慕晨站在旁边，看着小铃铛跑远。
剑灵从剑里飘出来，落在他肩膀上。
“主人，她这样行吗？”
慕晨说：“行。”
剑灵说：“不学功法也行？”
慕晨说：“她还小。”
剑灵说：“那她以后怎么办？”
慕晨说：“以后再说。”
剑灵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她飘回去，继续睡觉。
铁牛练了一个月，终于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那天晚上，他跑到慕晨的草棚里，激动得语无伦次。
“大哥！大哥！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慕晨看着他。
“摸到什么了？”
铁牛说：“金丹！金丹的门槛！我感觉到了！那个门！就在那儿！我快摸到了！”
慕晨说：“嗯。”
铁牛说：“你嗯什么嗯？我快金丹了！”
慕晨说：“快了。”
铁牛说：“不是快了，是快了！我马上就要金丹了！”
慕晨说：“嗯。”
铁牛被他嗯得没脾气了。
他挠挠头。
“大哥，你能不能激动一点？”
慕晨说：“激动什么？”
铁牛说：“我快金丹了！”
慕晨说：“金丹而已。”
铁牛愣住了。
“金丹而已？那可是金丹！”
慕晨说：“我元婴。”
铁牛沉默了。
他看着慕晨，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好激动的。
大哥元婴期，他才摸到金丹的门槛。
有什么好激动的？
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大哥，我一定能金丹！”
慕晨说：“嗯。”
铁牛走了。
慕晨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剑灵飘出来。
“主人，铁牛挺有意思的。”
慕晨说：“嗯。”
剑灵说：“他那么努力，你不夸夸他？”
慕晨说：“夸了。”
剑灵说：“你哪儿夸了？”
慕晨说：“嗯。”
剑灵沉默了。
她看着慕晨，忽然笑了。
“主人，你这个嗯，就是最大的夸奖。”
慕晨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月光很亮。
废墟在月光下，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铁牛练功的声音。
还有小铃铛的笑声。
还有老头打呼噜的声音。
很吵。
但他没有皱眉。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这些人在。
有这些声音在。
有这座破破烂烂的逍遥宗在。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陪他看月亮。
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再见到。
他收回目光。
转身，走回草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