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瞬间涌来，浓得像墨，黏稠得化不开。慕晨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闭上眼睛，等眼睛适应——但没用，这种黑暗不是光线的问题，是某种力量，把所有的光都吞了。
剑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主人，这里不对劲。”
慕晨说：“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感觉变了。不再是冰冷的石砖，而是——土地？软的，带着一点湿润，像是雨后踩过的泥土。
他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塔里。
是归墟基地的后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片光斑。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七叔做饭的香气。鸟在叫，虫在鸣，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不像假的。
慕晨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熟悉的地方。
他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地底没有阳光，只有那些假的光，暖的但假的。后来那个世界也没有阳光，只有灰蒙蒙的天。现在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慕晨！”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转过头。
一个女人从山坡下跑上来。
慕紫嫣。
她穿着那件他记忆中常穿的白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灿烂的，温暖的，眼睛里全是光。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发什么呆？叫你半天了。”
慕晨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妈……”
他开口。
声音有点涩。
慕紫嫣笑了。
“怎么了？傻乎乎的。”
她伸手，想摸他的头。
手停在半空。
因为慕晨往后退了一步。
她愣了一下。
“慕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哥！”
慕晨转头。
影晨从山坡下跑上来。
比记忆里小一点，八九岁的样子，脸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慕晨的腿。
“哥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
慕晨低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怎么不说话？”
影晨眨眨眼。
“你是不是又傻了？”
慕晨没说话。
他看着这两个人。
阳光，草地，风，鸟叫，妈妈的笑，弟弟的闹。
一切都那么好。
好得像做梦。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拔剑。
一剑刺出去。
剑光闪过，眼前的画面裂开。
像镜子一样，碎了。
那些碎片飘散在空中，变成光点，慢慢消失。
阳光没了，草地没了，妈妈的笑没了，弟弟的闹没了。
只剩下黑暗。
和剑灵。
剑灵从剑里飘出来，落在他旁边。
“主人，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慕晨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真的没这么笑过。”
剑灵愣了一下。
“什么？”
慕晨说：“我妈。她真的笑起来，没那么灿烂。”
他顿了顿。
“她老了。”
剑灵沉默了。
她看着慕晨。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她飘过去，落在他肩膀上。
“主人，你难过吗？”
慕晨说：“没有。”
剑灵说：“骗人。”
慕晨没说话。
剑灵说：“你刚才看见他们的时候，有一瞬间，你眼睛亮了。”
慕晨说：“没有。”
剑灵说：“有。我看见了。”
慕晨没反驳。
他看着前方。
黑暗里，有东西在浮现。
新的考验，要来了。
剑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主人，下一层。”
慕晨说：“嗯。”
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刚才那个幻境，”他说，“如果再多留一会儿，我可能会信。”
剑灵愣了一下。
“主人……”
慕晨说：“所以不能留。”
他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黑暗里。
剑灵飘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笑。
“嘴硬。”
她飘过去，跟在他后面。
幻境碎裂的那一刻，慕晨感觉自己往下坠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睛。
第二层比第一层亮一些。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整个空间。不大，方圆几十丈，像一个巨大的演武场。
地上，站着几十个东西。
傀儡。
人形的，和真人一样高，通体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它们一动不动，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就那么直直地对着慕晨。
剑灵从剑里飘出来，落在他旁边。
“主人，这些是战斗傀儡。”
慕晨说：“知道。”
剑灵说：“数量有点多。”
慕晨数了数。
一、二、三……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二十五个。
他握紧剑。
“打过才知道。”
话音刚落，那些傀儡动了。
它们同时抬起头——如果那能叫头的话——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里，突然亮起红光。
然后它们冲过来。
二十五个，从四面八方，同时冲过来。
慕晨一剑挥出。
最前面的两个傀儡，被剑光劈中，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但它们没有倒。
它们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冲。
慕晨侧身躲开一个傀儡的攻击，反手一剑砍在它脖子上。
咔嚓。
傀儡的头飞起来。
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下。
死了一个。
还有二十四个。
它们围上来，拳脚齐上，又快又狠。
慕晨挥剑，挡开一个，砍翻一个，又挡开一个，又砍翻一个。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那些傀儡太多了。
它们不怕死，不怕疼，打倒了就爬起来，除非彻底打碎。
慕晨身上的伤口，开始多了起来。
肩膀被砸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后背被踢了一脚，整个人往前踉跄。
腰侧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
但他没停。
一剑，一剑，又一剑。
剑光闪烁，傀儡一个接一个倒下。
二十五个，变成二十个。
二十个，变成十五个。
十五个，变成十个。
慕晨的呼吸开始粗了。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血从那些口子里渗出来，染红了青色的布料。
但他还在打。
剑灵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主人……”
慕晨说：“别吵。”
他又砍翻一个傀儡。
九个。
他喘着气，盯着剩下的九个。
那些傀儡也在盯着他。
它们的眼睛里，红光更亮了。
它们又冲上来。
慕晨迎上去。
一剑，一个。
又一剑，又一个。
再一剑，又一个。
九个，变成六个。
六个，变成三个。
三个，变成最后一个。
那个傀儡站在他面前，眼睛里的红光疯狂地闪烁着。
它扑上来。
慕晨一剑刺进它的胸口。
傀儡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然后抬起头，看着慕晨。
那些红光，慢慢暗下去。
最后，彻底熄灭。
傀儡倒下了。
慕晨站在原地，喘着气。
浑身都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傀儡身上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液体。
剑灵飘过来，落在他面前。
“主人，你没事吧？”
慕晨说：“没事。”
剑灵看着他身上的伤。
“这叫没事？”
慕晨说：“死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傀儡的尸体。
二十五个，全倒下了。
第二层，过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道楼梯。
通往第三层。
他迈步，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傀儡。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消失在楼梯尽头。
塔外。
老头在岸边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还不出来？怎么还不出来？”
铁牛坐在地上，看着老头转圈。
“师祖，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老头说：“我能不转吗？都一个时辰了！”
铁牛说：“一个时辰很长吗？我修炼的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老头说：“那是修炼！这是在闯关！能一样吗？”
铁牛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打打杀杀。”
老头瞪他。
“你懂什么？”
铁牛说：“我是不懂，但大哥肯定能行。”
老头说：“你怎么知道？”
铁牛说：“大哥厉害啊。”
老头愣了一下。
他看看铁牛，又看看那座塔。
云落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座塔，眼睛一动不动。
老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担心吗？”
云落说：“不。”
老头说：“不担心你一直看？”
云落说：“看看不行？”
老头笑了。
“行行行，看看行。”
他顿了顿。
“不过那小子，确实厉害。”
云落没说话。
但她看着那座塔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铁牛跑过来。
“你们说，大哥到第几层了？”
老头说：“不知道。可能第二层，可能第三层。”
铁牛说：“第二层？那还早着呢。”
老头说：“早什么早？你上去试试？”
铁牛说：“我又不是大哥。”
老头说：“那你还说？”
铁牛不说话了。
三个人站在岸边，看着那座塔。
等着。
等着那个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