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片蛇谷，几个人腿还是软的。
话多的腿抖得像筛糠，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生怕那群蛇又追上来。阿念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了血色。无名倒是稳，但尾巴夹得紧紧的，一看就知道刚才也吓得不轻。
只有西瓜飘在最前面，优哉游哉的，那顶破草帽一晃一晃。
“你们这体力不行啊。”他回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就跑了这么点路，腿就软了？”
话多抬头瞪他。
“你一个鬼，飘着走，当然不累！”
西瓜眨眨眼。
“怪我咯？”
话多想打他。
但没力气。
只能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的景色又变了。
不再是沙漠那种一望无际的黄。
而是绿。
一片绿。
密密麻麻的绿。
仙人掌。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圆的，扁的——各种各样的仙人掌，挤在一起，像一片绿色的森林。
那些仙人掌上，长满了刺。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直的，弯的——密密麻麻的刺，看得人头皮发麻。
小七飘起来看了一眼，光芒闪了闪。
“这……这也太多了吧？”
西瓜点点头。
“这叫仙人掌丛林。穿过这片，就能到石林。”
话多往前走了两步。
刚靠近边缘——
嗖——
一根刺飞过来。
精准地扎在他脸上。
话多愣住了。
他摸了摸脸。
那根刺，扎在脸颊上，还在微微颤动。
他拔下来。
看着那根刺。
又看看那片仙人掌。
“它……它射我？”
话音刚落。
嗖嗖嗖——
十几根刺，同时飞过来。
阿念躲闪不及，肩膀上中了两根。
话多脸上又中了一根。
无名屁股上中了一根，跳起来嗷了一嗓子。
慕晨脸上也中了一根。
他伸手拔下来。
看着那片仙人掌。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这仙人掌，成精了吧？”
西瓜飘得远远的，笑得直打滚。
“哈哈哈哈——幸好幸好——我没有实体——刺不到我——”
小七也飘得远远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幸好幸好——我刀枪不入——刺也刺不穿——”
话多捂着脸上的刺，瞪着那两个。
“你们礼貌吗？”
阿念也瞪着它们。
“就是！我们被扎成刺猬，你们在那儿说风凉话？”
西瓜眨眨眼。
“怪我咯？”
小七点点头。
“就是，怪我咯？”
话多和阿念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冲向那两个。
西瓜飘起来就跑。
小七也跟着飘。
两人两石一鬼，在仙人掌丛林外面，追成一团。
慕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还扎着那根刺，但没有拔。
他只是看着那片仙人掌。
那些仙人掌，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
“以理服人。”
话多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慕晨。
“什么？”
慕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嗖——
一根刺飞过来。
他伸手，接住。
又往前走了一步。
嗖嗖——
两根刺飞过来。
他侧身，躲开。
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仙人掌，开始躁动起来。
它们的身体微微颤动，上面的刺全部竖起来，像随时要发射的箭。
慕晨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仙人掌。
然后他开口。
“你们说什么？”
话多愣住了。
“你跟谁说话？”
慕晨没有理他。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片仙人掌。
那些仙人掌，也看着他。
忽然，慕晨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话多。
“我能听到他们说话。”
话多愣住了。
阿念也愣住了。
小七从半空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说什么？”
慕晨没有重复。
他只是看着那片仙人掌。
那些仙人掌，还在颤动。
它们的刺，还在竖着。
但它们的“声音”，正源源不断地传进他耳朵里。
“又来人了……”
“长得真丑……”
“那个脸上有刺的，更丑……”
“那个女的，也丑……”
“那个大兽，最丑……”
“那个飘着的，没有实体，不算……”
“那个发光的石头，还行，就是太亮了……”
慕晨沉默了。
阿念凑过来。
“它们说什么？”
慕晨看着她。
“说你们丑。”
阿念愣住。
“什么？”
慕晨转向话多。
“说你脸上有刺的，更丑。”
话多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根刺。
“它……它们骂我？”
慕晨点点头。
他又看向无名。
“说它最丑。”
无名低吼一声。
那声音，好像在说——
我招谁惹谁了？
小七从慕晨肩膀上飘起来。
“我呢我呢？它们说我什么？”
慕晨看着它。
“说你还行，就是太亮了。”
小七的光芒，瞬间亮了十倍。
“它们夸我！它们夸我！”
西瓜飘过来。
“我呢？”
慕晨看着他。
“说你没有实体，不算。”
西瓜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仙人掌。
“你们什么意思？我没有实体就不能被评价吗？”
那些仙人掌，没有理他。
它们只是继续颤动。
继续“说话”。
“那个男的，怎么不动了……”
“他好像能听懂我们……”
“不可能吧……”
“他刚才说我们说什么了……”
“说那几个丑……”
话多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冲到慕晨面前。
“你——你真能听懂它们说话？”
慕晨点点头。
阿念也冲过来。
“它们还说什么了？”
慕晨想了想。
“说你们一群丑八怪。”
话多沉默了。
阿念沉默了。
无名沉默了。
小七笑得在半空打滚。
“哈哈哈哈——丑八怪——你们是丑八怪——”
话多瞪它。
“你笑什么！你也算！”
小七停下来。
“我？我怎么算？我又没被说丑。”
话多指着那片仙人掌。
“它们说你太亮了！”
小七眨眨眼。
“太亮了是夸啊！不是骂！”
话多噎住。
他发现这块石头，越来越难怼了。
西瓜飘过来，拍拍慕晨的肩膀——如果他能拍到的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跟它们讲理？”
慕晨看着那片仙人掌。
那些仙人掌，也看着他。
他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
“借个路。”
那些仙人掌，沉默了。
然后，它们开始颤动。
“他说什么？”
“借路？”
“凭什么借？”
“就是，凭什么？”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承认自己也是丑八怪。”
慕晨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话多看着他。
“它们说什么？”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它们让我承认自己是丑八怪。”
阿念愣住了。
“什么？”
话多也愣住了。
“这也行？”
小七飘到他面前。
“大哥，你承认吗？”
慕晨看着那片仙人掌。
那些仙人掌，都在等着他。
它们的刺，微微颤动。
好像在笑。
他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
“我是丑八怪。”
那些仙人掌，瞬间躁动起来。
“他承认了！”
“他真的承认了！”
“哈哈哈哈——”
“让他过！”
“让他过！”
它们让开一条路。
从仙人掌丛林中间，露出一条小道。
话多看着那条路，愣住了。
“这……这就行了？”
阿念也愣住了。
“承认自己是丑八怪就行？”
小七飘在慕晨肩膀上，光芒一闪一闪的。
“大哥，你为了过路，连脸都不要了？”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步，走进那条小道。
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
看着那片仙人掌。
“你们也不好看。”
那些仙人掌，愣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躁动。
“他说什么？”
“说我们不好看？”
“他敢！”
“扎他！”
嗖嗖嗖——
几十根刺飞过来。
但慕晨已经走进丛林深处。
那些刺，全部扎在他身后的地上。
话多看着那些刺，咽了口唾沫。
“快跑！”
几个人冲进丛林。
身后，那些仙人掌还在骂骂咧咧。
但它们的路，已经让开了。
他们跑进去。
跑向另一边的出口。
跑向下一片石林。
跑向那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冒险。
小七飘在慕晨肩膀上。
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仙人掌。
那些绿色的身影，正在慢慢缩小。
它忽然笑了。
“大哥。”
慕晨没回头。
“嗯。”
“你这以理服人，挺别致的。”
慕晨没有说话。
但它看见，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很淡。
但很真。
它收回目光。
继续飘着。
丛林深处，传来那些仙人掌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风。
和他们奔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