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秒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温游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夏秒终于说完,或者说思绪终于被其他事情牵了过去,她才停下絮叨,重新看向温游:
“温医生,你能让我跟她说说话吗?之前,她一直知道我的存在,而我却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
可那明明都是她自己。
温游声音温和,提出自己的建议:
“你可以试试与她对话,看她会不会愿意理你。”
夏秒按照温游说的方法,轻轻闭上眼睛,在自己的脑海中呼唤着:
“你听得到吗?”
温游就坐在一旁,看柔弱的夏秒时不时变成冷漠的模样,听着“她们”互相对话。
夏秒的解离型人格障碍形成的原因并不复杂。
她小时候曾被拐卖,人贩子团伙打断她的双腿,让她去装可怜要钱。
只要她的腿稍稍有点儿好起来的迹象,就会被再次打断。
因此,哪怕她还算幸运地很快获救,她的一双腿也已经经过治疗,可她却还是站不起来。
她甚至不敢将力气放在一双腿上。
在她的潜意识里,一旦双腿好转,就又会经历一次被打断的痛苦。
但同时,她自己心里又厌弃自己这种懦弱的行径,不知不觉中便生出了第二人格。
与夏秒本身的柔弱完全不同,这个解离出来的第二人格性格格外强势,代表着保护者的姿态,对于夏秒的软弱嗤之以鼻。
夏秒被骂得垂下头,一双手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袖口。
温游适时打断两人的交谈:
“夏秒,第二人格其实也是你自己。只是,你已经习惯了用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潜意识想要压制这种看起来很激烈的冲突。”
夏秒垂下头去,更加不安。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显得太过软弱,经常让自己受委屈。
可是,她没办法。
她害怕。
温游没有强迫她,只是温声道:
“你既然知道了第二人格的存在,其实可以尝试着跟她沟通,学一学她解决问题的办法。当然,我并不是让你完全放弃自己的原则。你可以尝试着在这二者中间寻找一个平衡点,既可以温和解决问题,又不让自己受委屈。你说呢?”
夏秒的脑子里,都是刚才第二人格对她的嫌弃。
她知道自己软弱,也羡慕第二人格的洒脱,可她知道自己根本办不到那样。
但温医生的话,让她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尝试着寻找平衡点吗?
她双眸中闪动着光亮,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会尝试的。温医生,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解离型人格障碍。”
夏秒走后,温游靠在摇椅上,轻轻晃着,嘴里呢喃着这七个字。
除了课本和小说、电视剧里,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这样的人。
两种人格的转换,若不是早有心理准备,他怕是得吓一跳。
谁能想到,一个人能在瞬间变脸,而且转换的毫无征兆。
连说话的语调和音色都完全不一样。
看起来倒真像是有两个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温游正回想着给夏秒做咨询的整个过程,一会儿要写成病历存档。
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他有些诧异。
按下接听键:
“大师兄,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作为执法局的犯罪心理专家,韩朝每天都很忙碌,鲜少有时间给其他人打电话。
韩朝透着疲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温师弟,你这会儿有时间吗?”
“有的。”
上午的咨询已经做完,在下午的咨询开始之前,他还有近五个小时的时间。
“行。那你来一趟市局。”
“行。”
韩朝没说什么事,温游也很默契地没有问。
既然没说,就代表在电话里并不方便说。
温游收起手机,出去跟前台说了一声,让她看时间下班,便乘电梯下了负三楼,开着车来到了执法局市局。
沪上执法局市局总局,是整个沪上的执法队伍的最高权力机构,温游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威严的高楼,国徽和警徽高悬其上。
刚进门便是三根旗杆,其中两根上分别挂着国旗和警旗,在微风中飘扬。
温游将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便抬脚走了进去。
刚进大楼,便碰见了正一脸疲惫的韩朝。
韩朝正拿手指捏着眉心,见他来了,朝他招招手。
温游快步走过去,看着韩朝眼下的黑眼圈:
“大师兄,你们最近这么忙吗?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煤炭了。”
韩朝苦笑一声:
“哪有不忙的时候?人还有欲望,罪犯便总是抓不完的。”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不忙的执法局,基本可以判断为懈怠。
“也是。”
温游附和了一声,跟着韩朝往楼上走去,一边直接问他,
“那大师兄你今天突然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难不成,是哪个案子牵扯到我了?不会吧?我才刚回沪上,这几个月也一直遵纪守法,每天就是咨询室和家里两点一线,没有做别的啊。”
韩朝见他一脸疑惑,显然是真的想不通,看他的表情,也看不出是不是在说谎,便收回目光,缓声道:
“知道沪上北区执法局局长吗?”
温游点头:
“当然知道。整个沪上唯一的女性局长,而且还是最年轻的分局局长,我当然知道!我还见过她,她之前……”
温游的话音突然一顿,止住了自己的话头,转而道,
“呵呵,师兄,你这算是询问吗?你知道的,我得遵守职业道德,不能泄露病人的隐私。”
韩朝无奈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停了下来,抬手指了指前面的询问室:
“行了,知道你最有职业道德,进去吧,有什么就说什么,好好配合调查。”
“行,我知道了。”
温游点了点头。
虽然他还是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现在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事牵扯到了南慧。
而南慧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一次的心理咨询。
所以,市局的人突然喊他过来,是因为南慧的心理状况?
温游一边在心里猜测着,并一边在心里思忖着一个个执法员可能问的问题,然后自己给出答案。
走到询问室门口,他停下来,朝韩朝看去一眼。
韩朝的眼神看不出任何变化,就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光与暗的阴影交叠在他脸上,模糊他脸上的表情。
温游收回视线,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见是他,里面坐着的两名执法员指了指他们对面的椅子,示意温游坐下。
两人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其中一人已经将双手放在了键盘上,准备着做记录。
两人皆面色严肃,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