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烛火燃尽，室内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穆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白日的种种走马灯似的闪过——
顾玹策马奔腾的英姿。顾琰那阴鸷的眼神。疯马发狂时的嘶鸣。顾瑆被踩断腿的惨叫。顾玹掷出球杆的那惊天一掷。永昌帝的夸赞，满场的欢呼。还有沈娓那张永远温顺怯懦的脸。
沈娓。
这个名字忽然在脑海中定格。
穆希猛地睁开眼，直直地盯着帐顶，瞳孔微微收缩。
沈娓。
她想起今日场上，沈娓那看似柔弱无害的身影与表情，却时时都在比拼中针对自己；想起顾琰马发疯时，沈娓却似乎并未有什么惊吓的反应；想起顾琰对她存着不轨之心，而沈娓是顾琰的妻子……
她想起画舫上那第四批来历不明、行为诡谲的刺客，他们比起刺杀顾玹，似乎更乐意冲着她来……
她想起今日沐柔突然来求见，用那拙劣的“求医”借口转移她的注意力，好让芬儿去给顾玹的马下药，而她听说沐柔时不时就去拜访沈娓……
她想起沈娓那永远低垂的眼帘，那永远温顺的姿态，那永远谦卑的言语，想起她作为沈家一个不受宠的外室女，能够安然长大，嫁入皇室，虽然不受宠，却仍是牢牢占据着正妃之位……
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在穆希脑海中飞速旋转、拼凑，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第四批刺客，是沈娓派来的！
那个看似柔弱无害、永远低眉顺眼的沈家外室女，那个嫁给顾琰却不得宠的安王妃，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所有人的女人，她或许，远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
如果她一直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既为了发泄女子的嫉妒之心，也为了帮助丈夫铲除异己、打击政敌，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下暗中布局，危害她和顾玹——
穆希猛地坐起身，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寝衣。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一把抓起外袍披上，推开门，踉踉跄跄地朝顾玹的院子跑去。
夜风冰凉，吹得她浑身发抖，但她顾不上这些。她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马上告诉顾玹！
顾玹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她冲进去，一把推开房门。
顾玹正坐在案前，似乎在翻阅什么，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阿音？怎么了？”
穆希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却清晰：“我知道那第四批杀手是谁派来的了！”
顾玹闻言，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敛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凝重。他起身，走到穆希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慢慢说。”
穆希深吸一口气，将那脑海中电光石火间拼凑出的画面，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一一道来——
从顾琰对她心怀不轨，沈娓可能怀有嫉妒之心，到画舫上那第四批行为诡谲的刺客；从今日沐柔突然来访的蹊跷，到顾琰马发疯时沈娓那过于冷静的反应……
“她太低调了，低调到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穆希语速飞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可你想一想——一个外室女，能在沈家那样的地方活下来，还能被嫁入安王府，真的只是靠‘温顺’二字吗？”
顾玹静静地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待穆希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个女人，或许确实不简单。”
他抬眼看向穆希，目光中带着深深的赞许与后怕：“多亏你发现了。若真如你所言，她潜伏在暗处，图谋不轨……我们恐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着了道。”
穆希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一定要小心她。她表面上对顾琰百依百顺，可谁知道她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这样的人，最危险。”
顾玹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眉头一皱，视线往下移——
穆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跑得太急，竟连鞋都没穿。此刻站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她脸一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我急着告诉你……”
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
顾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自然而有力。
穆希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脖子，脸“腾”地红透了。她挣扎着：“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顾玹低头看她，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语气却理直气壮：“你没穿鞋就跑过来了，脚都冻红了。我送你回去。”
穆希又羞又急：“啊？这、不必！我自己可以走回去！就几步路！”
顾玹却抱得更紧了些，迈步朝门外走去，声音低沉而笃定：“我送自己的王妃回院中，天经地义。有什么问题？”
穆希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她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托着自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还有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那心跳声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方才因紧张和惊骇而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任他抱着自己，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踏着满地清冷的月光，一步一步朝她的院子走去。
夜风微凉，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四周静谧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和顾玹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穆希偷偷抬起眼，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角。月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却掩不住他眉眼间那抹温柔。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却不再是方才的慌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悸动。
这个男人……真是……
她悄悄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意。
顾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一路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语。
终于到了穆希的院门前。顾玹停下脚步，轻轻将她放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穆希双脚落地，垂着眼不敢看他，只小声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顾玹低头看她，月光下，她脸颊绯红，睫毛轻轻颤动，一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可爱得让他心头一软。
他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夜的事，明日我们再细细商议。别怕，有我在。”
穆希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点点头，轻声道：“嗯。你也早些歇息。”
顾玹笑了笑，转身离去。
穆希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许久才收回目光。她推开门，回到房中，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帐顶，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方才的惊骇与紧张，似乎都被那个怀抱融化了。此刻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心跳，那个人说的——
“有我在。”
她轻轻捂住胸口，那里，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恐惧，而是满满的、暖暖的……安心。
夜色静谧，月光如水。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接下来的数月，京城风云变幻，暗流汹涌。
表面上的一切看似风平浪静，顾琼忙着准备婚事，顾瑆腿伤严重，顾琰因伤闭门不出，安王府一片沉寂。
然而暗地里，他与沈家、邢家沆瀣一气，串通在一起，暗中指使大大小小的官员——有沈家提拔的，有邢家笼络的，也有那些惯会看风向、趋炎附势之徒——在朝堂上、在奏折中、在各种公开或私下的场合，争先恐后地保举顾玹出任各种各样的重要职位。
先是礼部右侍郎空缺，有人举荐烨王“德才兼备，可堪大任”。永昌帝准了，顾玹赴任，将礼部积压的几桩棘手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
接着是京营巡阅使需要整顿，又有人举荐烨王“通晓军事，威望卓着”。永昌帝又准了，顾玹入营数月，操练士兵，整饬军纪，京营面貌焕然一新。
然后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出缺，再有人举荐烨王“刚正不阿，可掌风宪”。永昌帝依旧准了，顾玹上任后，查办了几桩陈年积案，处置了几个贪墨官员，朝野上下交口称赞。
一桩接一桩，一件连一件。
每一桩差事，顾玹都完成得极为出色，无可挑剔。每一次履新，都有人前呼后拥，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他在朝中的声望，如同坐了火箭般扶摇直上，一时间风头无两，鼎盛至极。
永昌帝起先也是龙颜大悦，赏赐不断——金帛、田庄、府邸、殊荣，流水般送入烨王府。朝臣们看在眼里，心中各自盘算。有人真心敬佩，有人逢场作戏，也有人隐隐觉得这势头……似乎有些过于迅猛了。
但顾玹和穆希，起初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不过是那些人见风使舵罢了。”顾玹曾这样对穆希说，语气淡然，“我办好我的差事，问心无愧。他们攀附也好，奉承也罢，与我何干？”
穆希点头，心中虽有隐隐的不安，却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毕竟顾玹确实做得漂亮，永昌帝赏赐也是应当。至于那些官员的追捧……朝堂之上，向来如此。
两人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顾玹每日上朝、办差、回府陪伴穆希；穆希则打理王府事务，偶尔出门会友，日子倒也惬意。
直到那一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天高云淡，风轻日暖。穆希乘坐马车出府，打算去与泠月会面。
马车辚辚地穿过街巷，经过一处热闹的市集时，穆希忽然听见了一阵清脆的童声。
她掀开车帘一角，循声望去。
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围成一圈，拍着手，唱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童谣。稚嫩的童声在秋风中飘荡，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穆希耳中：
“金眼照，碧眼耀，
紫微星落帝王抱。
赤焰生，玄水绕，
双瞳异色天子兆。”
穆希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一把掀开车帘，厉声道：“停车！”
马车戛然而止。车夫和随行的竹玉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穆希却顾不上解释，提起裙摆跳下车，快步朝那群孩童走去。
孩子们见她一身华服、气势逼人，都有些害怕，停了歌声，怯生生地望着她。
穆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小妹妹，小弟弟，你们刚才唱的……是谁教的？”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大的那个男孩挠了挠头，小声道：“就……就街上的人唱的，我们听了几回，就学会了。”
“街上的人？”穆希追问，“什么样的人？男的还是女的？长什么样子？”
孩子们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就有人唱，我们跟着学的。”
穆希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和几块随身带的糖果，塞到那男孩手里，温声道：“这些给你们买糖吃。答应姐姐一件事好不好？以后不要再唱这个童谣了。”
孩子们看着手里的银子和糖果，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好！不唱了不唱了！谢谢姐姐！”
穆希站起身，望着那群孩子一哄而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金眼照，碧眼耀……双瞳异色天子兆。
顾玹的眼睛，一只靛蓝，一只隐隐透着琥珀般的光泽——那是他异族血统的印记，是他身上最独特、也最引人注目的特征。
而这童谣，分明是在暗指——顾玹这个混血皇子，身具“天子之兆”。
穆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头顶，后背冷汗涔涔。
“捧杀”。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顾琰和沈娓这数月来并非真的沉寂于安王府中，而是发动了另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攻势——他们暗中联合了其他大臣捧杀他！
捧得越高越好，让他风头越盛越好，让朝野上下对他的赞誉越多越好！直到……直到这“天子之兆”的流言传开，直到永昌帝心中那根多疑的弦被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