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过了之后真正的冬天就来了。
溪水村被白雪覆盖了整整一周。
从屋顶到田地从山头到溪边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路面上的积雪有小腿肚子那么深。
走一步陷一截走一步再陷一截。
嘎吱嘎吱地响。
村里人出门的频率明显少了。
除了必要的喂鸡喂猪挑水劈柴之外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烤火。
这是山里冬天的常态。
地里没什么活干了。
大伙儿就猫在屋子里头做做手工聊聊天嗑嗑瓜子。
一天到晚最忙碌的事情就是往灶膛里添柴火。
但林霁不一样。
他的冬天比夏天还忙。
因为冬天是他最享受的创作季节。
农事减少了他可以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手艺上。
不被田里的活追着跑。
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工坊里做自己想做的东西。
这个冬天他给自己列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给石坎村设计一套“文化标识系统”。
这事儿他惦记了有一阵子了。
石坎村的路通了核桃也卖出去了。
但村子本身的面貌还很粗糙。
没有村口牌坊没有统一的路标没有公共空间的规划。
走进去还是一副杂乱无章的样子。
林霁觉得一个村子的“面子”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但也不能完全不管。
就像一个人穿衣服一样——不需要名牌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让人看着舒服。
他花了三个晚上画了一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村口牌坊——用当地的青石和老木搭建,上面刻“石坎村”三个字。
字是他写的毛笔楷书。
朴素但有骨头。
路标——每个岔路口立一根竹竿,竹竿上面挂一块木板,木板上面标注方向和距离。
木板的形状设计成了核桃的轮廓——因为核桃是石坎村的特色。
公共空间——在村子中心选一块空地建一个小广场。
广场中间放一棵树。
树旁边摆几条石凳。
石凳上刻上一些本地的老话和谚语。
让老人们有地方坐着聊天孩子们有地方跑着玩。
所有的设计全部免费提供。
不收一分钱。
“你这人就是吃饱了撑的。”苏晚晴翻着他那叠设计图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
她的嘴角在弯。
第二件大事——研究建盏。
建盏是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一个技艺。
宋代最顶级的茶盏。
黑色的釉面中自然形成的纹路——兔毫纹、鹧鸪斑、曜变——全部是窑火在极端温度下产生的随机变化。
你控制不了。
你只能创造条件然后把一切交给火。
交给运气。
交给天意。
这就是建盏最迷人的地方。
也是最让人抓狂的地方。
因为你可能烧一百窑也出不了一件满意的作品。
林霁从系统的陶瓷技艺知识库里调出了关于建盏的全部资料。
从胎体的配方到釉料的调配再到烧制温度和气氛的控制。
每一个参数都研究了好几遍。
然后他开始动手了。
第一窑。
配了釉料拉了坯入了窑烧了十二个小时。
出窑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打开窑门。
热气涌出来之后他凑近了看。
全军覆没。
六只碗没有一只成功。
有三只釉面开裂了。
有两只颜色不对变成了灰不拉几的暗色没有任何纹路。
还有一只直接烧变形了歪歪扭扭的跟一只踩扁了的饭碗差不多。
林霁蹲在窑口前面看着那些失败品看了五分钟。
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些碗一只只地排在了桌上。
仔细地检查每一只的情况。
用小锤子敲了敲听声音。
用放大镜看了看釉面的微观结构。
在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两页的失败原因分析。
然后他拿出了新的泥料开始拉第二批坯。
苏晚晴站在窑房门口看了一眼那些排在桌上的失败品。
“全废了?”
“嗯。”
“不气馁?”
“建盏本来就是百中取一的东西。第一窑全废是正常的。”
他头也没抬继续拉坯。
苏晚晴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转身去端了一杯热茶放在了他手边。
第二窑的结果比第一窑好了一点。
六只碗里面有两只的釉面上出现了微弱的纹路。
很浅。
不注意看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有。
那种若有若无的、像蜘蛛丝一样细的线条从碗口的边缘向碗底方向延伸了一小段。
林霁拿着放大镜看了那两只碗好一阵子。
那些线条的走向跟文献中描述的“兔毫纹”有几分相似。
虽然远远没到“精品”的水平但方向对了。
说明釉料的配方大方向没问题。
差的是火候和气氛的精确控制。
继续调。
第三件大事——帮苏晚晴整理直播素材出书。
苏晚晴计划出一本图文集叫《山居岁月》。
记录溪水村三年来的四季变迁和人间烟火。
文字她自己写。
但图片需要从两年多的直播录像和照片中一张张地挑选出来。
工程量极其庞大。
几十万张照片和几千个小时的视频素材。
光是粗筛就花了她整整两周。
林霁帮她做最后的精选。
他的审美跟她不太一样。
苏晚晴倾向于选那些构图完美色彩鲜明的“大片级”照片。
林霁倾向于选那些朴素的、不经意间抓拍到的日常瞬间。
两人为此争论了好几回。
最后达成了妥协——书分成两个部分。
前半部分是苏晚晴选的“四季如画”——以风光为主。
后半部分是林霁选的“人间烟火”——以人物和细节为主。
林霁选的照片里面有几张让苏晚晴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其中一张是王叔的特写。
老爷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闭着眼晒太阳。
满脸的皱纹在阳光下像是一幅等高线地图。
嘴角弯着。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那些皱纹自然的走向。
另一张是铁牛扛着一袋谷子走在田埂上的背影。
肩上的袋子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但步子迈得很大很稳。
远处是金色的稻田和层叠的青山。
还有一张是小刘蹲在地里观察一株药材的侧脸。
半边脸被阳光照着半边在阴影里。
两只眼睛盯着叶片的那个专注劲儿——跟林霁自己当年蹲在灵田边上研究稻苗的样子一模一样。
苏晚晴看完了这几张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选的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是风景。全是人。”
“人就是最好的风景。”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苏晚晴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素材。
嘴角弯弯的。
那天晚上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院子里白得跟铺了一层棉被差不多。
两人坐在壁炉前面一人端着一杯热茶翻着那些即将入书的照片。
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动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但屋子里面暖得跟春天似的。
银杏树上的雪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饭饭缩在竹窝里已经睡了。
球球蹲在屋檐底下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白帝大概又钻进温室里去了。
它已经把草莓温室当成了自己的第二寝宫。
日子平平淡淡的。
但那种平淡里面有一种踏实到了极致的暖意。
像壁炉里的火。
不猛烈但持久。
够用一整个冬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