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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夜。
冷雨如丝,裹挟着初冬刺骨的湿寒,将这座庞大的影视城浸泡在一片迷离的光影之中。
《问长生》剧组的A号摄影棚,此刻却灯火通明,热火朝天,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在层层安保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专属停车位。
车门开启,林默的身影出现在了这片喧嚣的中心。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脸上未施粉黛,清俊的眉眼在棚内巨大的柔光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干净。
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微微颔首,回应着沿途工作人员们尊敬中又带着几分好奇的问候。
这里,是他的新战场。
一个与《猎狐》那现代都市感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中没有硝烟与血腥,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木料搭建的亭台楼阁散发出的淡淡油漆味,以及加湿器喷出的、模拟山间水汽的冰冷雾气。
“林老师,这边请。”负责服化的副导演早已等候多时,态度恭敬却不谄媚,“郭导说,您先定妆,找找感觉。他那边还在磨B组的镜头,等他忙完了,就过来开拍您的第一场戏。”
林默点头,跟着他穿过迷宫般复杂的布景,走进一间专属的化妆间。
房间宽敞得有些奢侈,巨大的化妆镜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衣架上挂着一排雪白的戏服,从单衣到狐裘,每一件都质感非凡,衣角处用银线绣着繁复而低调的云纹。
“呼——”
林默在化妆椅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再睁眼时,他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与疏离。
“老师,可以开始了吗?”化妆师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女人,见他进入状态,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麻烦您了。”林默颔首。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漫长而精细的雕琢。
打底,遮瑕,将他原本健康的肤色修饰出一种久病缠身的苍白。
眉形未动,只用眉粉淡淡扫过,添了几分书卷气。最关键的是眼妆,化妆师用了极淡的灰褐色眼影,在他眼下扫出浅浅的阴影,再用一种特制的液体,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时刻都蒙着一层水汽,像是永远都睡不醒,又像是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一切。
当最后一缕发丝被银冠束起,当那件绣着暗纹的白色广袖长袍穿在身上时,镜中的人,已经不再是林默。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松弛。
他没有看镜头,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那副模样,仿佛已经在这间屋子里,静坐了千年。
“我的天……”
旁边的小助理圆圆,捂着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她跟了林默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不是简单的帅,而是一种破碎的、令人心悸的美感。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又仿佛他能弹指间,覆灭一个王朝。
“妆好了。”化妆师放下手中的工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惊艳,“林老师,您……您就是裴砚之。”
林默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也正看着他。
眼神淡漠,悲悯,又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狠。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轻得像风,“别让郭导久等了。”
……
拍摄现场。
巨大的鼓风机和洒水车已经就位,将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夜之中。
一座八角凉亭孤独地立在人造的湖心,四周垂着厚重的白纱帷帐,隐约能看到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一道瘦削的身影静坐其中。
亭外,青石板小径上,站着一老一少。
老的是个驼背的老仆,由圈内德高望重的老戏骨张敬尧扮演。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仆役服,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着头,像一截枯木。
少的是个清秀的侍女,由公司力捧的新人小花扮演,此刻正紧张地捏着衣角。
郭正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大胡子因为严肃而微微翘起,眼神锐利得像鹰。
“各部门注意!光!把亭子里的光再压暗两档!我要的是孤灯如豆,不是探照灯!”
“道具组!茶呢?裴砚之的茶,必须是刚泡的!我要看到那股子热气!不是用干冰糊弄事儿!”
“张老师!您再佝偻一点!对!就是那种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劲儿!”
整个片场被他吼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指令。
“林默!”郭正吼了一声。
帷帐后的林默,闻声而动,隔着纱幔,冲导演的方向微微欠身。
“第一场戏,不求你演得多惊艳,但求你给我‘定’住!”郭正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裴砚之这个人物的魂,就在一个‘静’字。外面天塌下来,你只要没死,你的茶就不能洒。明白吗?”
“明白。”
帷帐后传来两个字,清冷,沉稳。
郭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清场!准备!!”
“《问长生》,第一场,第一镜!A!”
场记板落下。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声。
镜头缓缓推近。
穿过层层雨幕,越过驼背的老仆,最终聚焦在那座被白纱笼罩的凉亭上。
纱幔随风微动,亭内那道身影若隐若现。
他坐得笔直,一手捧着一卷古籍,另一只手,正用一个银质的小夹子,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银炭,夹入一个兽首小香炉中。
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仪式感。
仿佛他不是在等人,也不是在避雨,而是在进行一场与天地无关的清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监视器后,郭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
太平了。
虽然林默的动作无可挑剔,但郭正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一点……裴砚之的“病”。
就在他准备喊“卡”的时候。
亭内的林默,仿佛有所感应般,夹着银炭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他放下夹子,拿起搁在旁边的一方雪白丝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咳……咳咳……”
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隔着纱幔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肩膀因为咳嗽而剧烈地耸动,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捧着书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监视器后,郭正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了!
就是这个!
裴砚之的病,不是演出来的孱弱,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梦魇!这突如其来的病发,才让他刚才那份从容的静,显得更加珍贵,也更加……易碎。
咳声渐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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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缓缓放下丝帕,将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去看那丝帕。
仿佛那上面可能沾染的血迹,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重新拿起银夹,将那块银炭,稳稳地放入香炉。
青烟袅袅,异香满亭。
他这才满意地拿起茶杯,准备品茗。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从片场的阴影中暴射而出,手中的短刃在雨夜中划出三道森然的寒光,直扑亭外的老仆与侍女!
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
一直如枯木般侍立的老仆张敬尧,动了!
他那佝偻的背脊,在这一瞬间猛地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原本浑浊的双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右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重重一踏!
“砰!”
水花四溅!
整个人如炮弹般迎着三名刺客撞了上去!
他甚至没有拔出任何兵器,只是用他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闪电般地探出。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裂声!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喉骨被他瞬间捏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名刺客大惊失色,转身欲逃!
张敬尧冷哼一声,身体滴溜溜一转,宽大的袖袍如铁鞭般抽出,重重扫在那名刺客的后心!
“噗——”
刺客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湖边的假山上,口喷鲜血,当场毙命!
从刺客出现,到三人毙命。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干净!利落!狠辣!
片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知道张敬尧是老戏骨,却没想到他一把年纪,身手竟然如此恐怖!那股子宗师气度,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张敬尧那挺直的背脊,又缓缓地,一寸寸地,佝偻了下去。
他眼中的精光敛去,再次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随时可能咽气的模样。
他走到凉亭的帷帐前,恭敬地跪下,声音沙哑。
“公子,清扫干净了。”
整个过程,凉亭内的那道身影,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外面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厮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直到听到老仆的回报。
亭内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只手,缓缓撩开了帷帐。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林默,或者说裴砚之,从亭中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将他本就瘦削的身影衬得更加单薄。
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那双时刻蒙着水汽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不是冷酷,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
仿佛这世间的杀戮与纷争,对他而言,只是一件令人厌倦的、不得不处理的俗事。
“咳……”
他又咳了一声,抬手拢了拢斗篷,仿佛被这雨夜的寒气侵入了骨髓。
“血腥气,扰了茶香。”
他没有再看那些尸体一眼,只是抬头,望向那片无尽的漆黑夜幕,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把他们……扔远些。”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回了亭中,放下了帷帐。
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他那炉即将燃尽的檀香和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更重要。
……
“卡——!!!”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监视器后炸开!
郭正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没有像其他导演那样兴奋地挥舞手臂,而是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身边的副导演和编剧,大气都不敢出。
足足过了半分钟。
郭正才猛地一拍大腿,爆了句粗口。
“他妈的!绝了!”
他指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个白衣身影,激动得大胡子都在颤抖。
“你们看!你们都给我看!这他妈才叫演戏!”
“张敬尧那一下爆发,是宗师的‘刚’!林默这一下出场,就是公子的‘柔’!一刚一柔,一张一弛!全他妈对了!”
“特别是最后那句台词!‘扔远些’!不是‘处理掉’,不是‘拖下去’,而是‘扔远些’!就像在嫌弃一件弄脏了他院子的垃圾!那股子天潢贵胄的疏离感,那股子视人命如无物的病态!全在这三个字里了!”
郭正的咆哮,是对这场戏最高的褒奖。
片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刚才还沉浸在戏中无法自拔的工作人员们,此刻看向林默和张敬尧的眼神,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帷帐被工作人员拉开。
林默第一时间不是休息,而是快步走到张敬尧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张老师,小子献丑了。刚才多亏您把气场全顶住了,我才能安心在里面喝茶。”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张敬尧,此刻已经变回了那个和蔼可亲的老爷子。他连忙扶起林默,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这小子,可别给我戴高帽了。”张敬尧拍了拍林默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欣赏,“我这把老骨头就是个开胃菜。你从亭子里走出来那一瞬间,我隔着帷帐,都感觉到一股子寒气。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林老师!张老师!你们太牛了!”扮演侍女的小花也跑了过来,小脸激动得通红。
刚才那场戏,她就站在张敬尧身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和被绝世高手护在身后的安全感,那声尖叫完全是本能反应。
“都别商业互吹了!”
郭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先是冲着张敬尧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把目光转向林默,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小子。”郭正走到林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顿了顿,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问长生》这部戏,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