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导的脸几乎贴到了那汪水洼上，镜头被他怼得只有几厘米远，呼吸都屏住了。
“滴答。”
又一滴水珠坠落，清脆得像玉珠落盘。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把那一小块倒映的天空揉碎了又拼好。
“卡！完美！太完美了！”
严导猛地抬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但他毫不在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光影，这质感，这就是生命的张力！这一段播出去，绝对是今年综艺的最佳空镜！”
“拍完了？拍完了该我了吧？”
丁子钦早就按捺不住了，舌头舔了一圈干裂的嘴唇，伸出手指就要往水洼里戳，“这可是神水，让我沾沾仙气，指不定回去就能拿个金像奖。”
“啪。”
一截微凉的工兵铲柄横在他手指前。
林默单手握着铲子，眼皮都没抬：“想拿奖靠演技，喝生水只会让你拿‘喷射战士’成就奖。”
“啥？”丁子钦动作一僵。
“这是岩层渗滤水，虽然经过天然过滤，但矿物质含量极高，尤其是硫酸镁。”林默收回铲子，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取样瓶，小心翼翼地灌了一小瓶，“俗称，泻药的原材料之一。你这一口下去，今晚的帐篷怕是关不住你了。”
丁子钦吓得缩回手，一脸惊恐地看着那汪清澈透亮的水：“这么毒？看着跟琼浆玉液似的。”
“也没那么夸张。”
林默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对着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尝一点没事。这种苦咸之后的回甘，才是大漠真正的味道。”
他倒出一滴在指尖，送入口中。
众人有样学样。
咸。涩。苦。
刚一入口，那种粗砺的口感让人的眉头本能地皱起。但仅仅过了几秒，一股奇异的清甜顺着舌根泛了上来，像是某种薄荷草的余韵，瞬间冲淡了口腔里原本的燥热。
“神了……”
江浩咂吧着嘴，“先苦后甜，这哪是水，这是人生啊。”
“行了，别在那升华主题了。”红姐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洞里凉快是凉快，但太挤了，再待下去我要幽闭恐惧症了。”
一行人鱼贯钻出裂缝。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魔鬼城的黄昏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金碧辉煌的土堡，此刻在苍青色的暮霭中变成了一座座沉默的巨兽
风穿过那些孔洞，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白天的呼啸，而是低沉的呜咽，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假扮向导的老汉正蹲在洞口抽烟，见他们出来，把烟头往沙地里一摁，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裂缝。
“我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剧组。”老汉摇摇头，冲林默比了个大拇指，“真的假的都见过，但这‘金刚眼’，我是真第一回见。后生，你这眼力，不去倒斗可惜了。”
“大爷，现在是法治社会。”
林默拍掉衣服上的沙土，把那瓶取样水塞进包里，“我这就是个厨子，眼神好是为了挑菜。”
严导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收工！回营地！今晚加餐！”
“加餐？！”
丁子钦的耳朵瞬间竖起来，也不累了，也不渴了，凑到严导身边，“导儿，又是面粉还是土豆？能不能整点硬货？哪怕是那包辣条也行啊。”
严导神秘一笑，没说话，只是脚步轻快地往停车点走去。
回到营地，天幕彻底拉黑。
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钻石腰带，横跨在魔鬼城的上空。
几辆越野车围成一个圈，挡住了夜风。中间的折叠桌上，竟然摆着一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大家伙。
“卧槽！”
丁子钦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尖叫，“西瓜？！活的西瓜？！”
在这干燥得连呼吸都痛的戈壁滩，这颗足有十几斤重的大西瓜，简直比黄金还要耀眼。
“严导……这是哪来的？”宋渔咽了口唾沫，不敢置信。
“咳咳。”
严导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一脸得意，“这是我在镇上买的‘黑美人’，原本是打算留着自己当宵夜的。鉴于你们今天表现出色，特别是发现了那个水源，这瓜，赏你们了！”
“导演万岁！”
欢呼声瞬间炸响。
没有刀。
林默抽出那把随身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个花。
“让开。”
寒光一闪。
“咔嚓——”
一声清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裂响。
西瓜应声而开。
鲜红的瓜瓤，黑色的瓜子，丰沛的汁水顺着裂口涌出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清冽的甜香。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场面瞬间失控。
没有斯文，没有形象。
丁子钦捧着一块瓜，脸都要埋进去了，吃得汁水横流，连那点偶像包袱都被他顺着瓜子吐到了九霄云外。
“甜！太甜了！”
江浩吃得直哼哼，“这比我在五星级酒店吃的果盘还要甜一百倍！”
林默拿了一块，没急着吃，先咬了一口最中间那块没有任何纤维感的瓜心。
沙，甜，凉。
那种糖分在舌尖爆炸的感觉，让人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在这荒凉的绝地，这一口西瓜，确实是最高的礼遇。
严导也被这气氛感染，拿着一块瓜蹲在车轮旁啃，一边啃一边还要维持导演的尊严：“慢点吃！别噎着！这瓜皮别扔，明天还能拌凉菜！”
“导演，你这也太抠了。”红姐笑着吐槽，“皮都要利用？”
“懂什么，这叫荒野美学，物尽其用。”严导擦了擦嘴角的红汁，站起身，看着这一群狼吞虎咽的明星，眼里的算计光芒又亮了起来。
“吃饱了吗？”严导笑眯眯地问。
“饱了！爽了！”丁子钦打了个饱嗝，拍着肚皮，“严导，看在这瓜的份上，明天的任务能不能轻松点？”
“轻松？”
严导把瓜皮随手一扔，拍了拍手，“原本是挺轻松的。但既然林默同学今天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寻宝’天赋，我觉得，之前的剧本太小儿科了。”
空气突然安静。
丁子钦嘴里的一颗瓜子“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导儿……你那个笑容，让我有点慌。”
严导走到车边，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子。
“咣当”一声砸在沙地上。
“明天，我们离开魔鬼城。”
严导一脚踩在箱子上，指了指远处那片更加深沉、更加未知的黑暗。
“这一带，古时候叫‘黑戈壁’。除了风和沙，还有一样东西最出名。”
林默挑了挑眉，手里的小刀轻轻刮着瓜皮上的余瓤：“别告诉我是石油。”
“俗了。”
严导弯腰，打开铁箱。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把崭新的地质锤，和几副防风护目镜。
“是‘宝石’。”
严导拿起一把地质锤，在手里掂了掂，眼神狂热，“金丝玉，戈壁玛瑙，甚至……陨石。”
“明天的主题是——捡石头。”
“真的假的？捡宝？”丁子钦眼睛瞬间变成了钱币的形状，“捡到归谁？”
“归你。”严导大方地一挥手，“只要你能带得走。”
还没等众人欢呼，严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森起来：
“但是。”
“这片黑戈壁，没有任何地标。没有路，没有信号。唯一的指引，就是这几张百年前的残缺地图。”
严导从怀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羊皮纸，扔在桌上。
“明天日落之前，谁能捡到价值最高的石头，并且成功走回集合点，谁就是赢家，晚饭有烤全羊。”
“输的人……”
严导嘿嘿一笑，指了指旁边那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皮卡车。
“输的人，负责推车。”
林默拿起那把地质锤，试了试手感。重心不错，这是真家伙。
他抬头看向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捡石头？
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那个原本已经下班的“向导”老汉，突然脸色一变，猛地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沙地听了听。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