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灵捧着那株莹白如玉、清光流转的“玉髓火心兰”,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她不敢有丝毫大意,此等天生灵物,药力精粹,却也因此娇嫩,若处理不当,药力流失,便是暴殄天物,更是误了柳萱生机。
她先将柳萱扶起,使其盘膝而坐,背靠一块被地火余温烘得温热的平整岩石。柳萱双目紧闭,脸色青黑之气已蔓延至额角,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一丝极细微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墨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纤纤玉指灵巧地掐诀,指尖泛起淡淡的、充满生机的青色灵光。
“李师兄,助我护法,绝不可让任何人打扰。”墨灵沉声对守在一旁、神情焦灼的李慕然道,语气不容置疑。
“师妹放心!”李慕然重重点头,长剑出鞘,横于膝前,虽盘膝而坐,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洞口与洞内阴影,仿佛要将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都斩于剑下。
墨灵不再多言,小心地将那株“玉髓火心兰”置于柳萱身前地面。灵草甫一落地,那股清冽纯净、涤荡心神的清凉气息,便愈发明显,竟隐隐驱散了洞内硫磺的燥热与众人心头的压抑焦灼。
只见墨灵指尖的青色灵光,缓缓注入“玉髓火心兰”之中。灵草微微一颤,三片如羊脂白玉雕琢的叶片,同时亮起一层柔和的、水波般流转的莹白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与地火的燥热截然不同,仿佛月华凝聚,清辉自生。
随着墨灵指诀变幻,那莹白光芒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从灵草上剥离、升起,在空中交织、盘旋,最终化作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流转的乳白色光晕,散发出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与清心涤念的奇异道韵。
“去!”墨灵低喝一声,指尖牵引着那团乳白光晕,缓缓按向柳萱心口的膻中穴。那是“腐心毒” 毒性盘踞最深、也是心脉所在之处。
光晕触及柳萱衣衫,竟如同流水般,毫无阻碍地渗透进去,没入其体内。
“嗯……”昏迷中的柳萱,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痛苦的呻吟,青黑的脸色,瞬间涌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冰火交加,正在经历剧烈的痛苦。
“柳师妹!”李慕然见状,差点忍不住要起身,却被墨灵严厉的眼神制止。
“药力与毒性相冲,必然痛苦。稳住!护好她心脉!”墨灵沉声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一手继续掐诀,引导着“玉髓火心兰”的精纯药力,缓缓注入柳萱心脉,护持其不被毒性与药力冲撞损伤;另一手疾点柳萱胸前、背后数处大穴,以银针渡穴之法,疏导、分流那股磅礴却温和的药力,使其均匀地散入柳萱四肢百骸,中和、驱散那盘踞已久的“腐心毒”。
只见柳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原本因毒性而呈现的青黑之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随后又缓缓浮现出健康的红晕。她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丝丝缕缕的、腥臭的黑气,从她的口鼻、毛孔中缓缓溢出,尚未完全散开,便被空气中那股清冽的灵草气息中和、净化。
墨灵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她知道,此刻正是拔毒的关键,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柳萱也必死无疑。她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也因为灵力与心神的巨大消耗而变得苍白,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手法也越来越稳。
时间,在一片寂静的溶洞中,悄然流逝。只有岩浆池中暗红色浆液的翻滚声,以及墨灵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引导灵气的轻叱。
韩立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一边默默调息,吸收着空气中稀薄却温暖的地火灵气,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墨灵为柳萱拔毒的过程。他前世身为宗门道子,见识广博,对药理、炼丹、疗伤皆有涉猎,虽不算精通,却也能看出墨灵手法的老道与谨慎。此女在丹道、医道上的造诣,恐怕远超其炼气中期的修为。有她出手,加上“玉髓火心兰”这等对症的天地灵物,柳萱的毒,应是无碍了。
他目光又扫过昏迷的周毅。石猛已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为周毅重新包扎了伤口,并喂下了墨灵给予的疗伤丹药。周毅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气息也在缓慢恢复。赵虎守在洞口,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警惕地倾听着洞外的一切动静。林羽则在洞内四处查探,用猎人的眼光,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通往他处的缝隙,或潜藏的危险。
众人的危机暂时解除,但这处溶洞,绝非久留之地。那神秘女子虽然指点了此地,留下了“玉髓火心兰”,但她的目的不明,是福是祸,尚难预料。更重要的是,黑煞卫和那个“圣教”,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此地虽隐秘,但以“圣教”展现出的诡异手段(驱使噬金火蚁),未必不能找到。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然后决定下一步去向。是顺着那女子指点的“捷径”,去往“灰烬荒原”?还是另寻他路?韩立心中快速盘算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噗——”盘膝而坐的柳萱,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腥臭扑鼻的毒血!毒血喷溅在地上,竟发出“滋滋” 的轻微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毒血喷出,柳萱脸上那最后一丝残留的青黑之气,彻底消散。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已恢复了正常的血色。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初时一片迷茫,随后迅速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心悸。
“柳师妹!”李慕然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柳萱身边,声音哽咽,“你……你感觉怎么样?”
墨灵也长舒一口气,缓缓收回掐诀的双手,身形微微晃了晃,显然消耗巨大。她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毒已拔除大半,剩下些许残毒,需静养数日,辅以汤药,便可无碍了。柳姑娘,你心脉受损,元气大伤,切不可再妄动灵力,需安心静养。”
柳萱虚弱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最后落在墨灵那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三个字:“多谢……墨姐姐……”
墨灵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安心休息。
“太好了!”林羽也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真挚的笑容。石猛咧开大嘴,无声地笑着。赵虎虽依旧守在洞口,但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了些许。
凝重的气氛,随着柳萱的苏醒,终于缓和了不少。
韩立也暗暗松了口气。柳萱能醒来,意味着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他支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已能行动自如。他走到那岩浆池边,凝视着池中翻滚的暗红浆液。那株“玉髓火心兰”被取下后,岩浆池恢复了原本的躁动,再无异样。
“韩师,”林羽走到韩立身边,低声道,“我查看过了,这溶洞只有我们进来的那个洞口,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或裂隙。洞壁坚固,是整体的岩石结构,不像有夹层或暗道。”
韩立微微点头。这在意料之中。那神秘女子指的,是这处“可暂避、内有地火余脉”的洞窟,并非逃生密道。这里,终究只是个临时避难所。
“墨姑娘,柳道友还需多久能恢复行动?”韩立看向墨灵,问道。
墨灵略一沉吟,道:“柳姑娘毒虽已拔,但心脉受损,元气大亏,至少需静养半日,方可勉强行动。若要恢复些许自保之力,至少需一日夜。”
半日……韩立眉头微皱。时间,并不宽裕。黑煞卫随时可能搜来。那神秘女子虽然惊走了驱使噬金火蚁的黑影,但难保没有其他追踪手段。
“周道友伤势如何?”韩立又看向已自行坐起、正在调息**的周毅。
周毅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有了神采:“多谢韩道友挂心。外伤无碍,只是失血过多,寒气侵体,需些时日调养。动武怕是……力有不逮了。”他语气中带着苦涩。身为队伍中修为最高者(炼气六层),却接连重伤,几乎成了拖累,这让他心中颇为自责。
韩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疲惫、带伤、灵力未复。唯有他自己,经过这片刻调息,勉强恢复了约莫一成的灵力,伤势也稳定下来,不再恶化。但这点实力,在这危机四伏的“墟海”边缘,远远不够。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韩立沉声道,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此地虽可暂避,但非久留之地。黑煞卫和那‘圣教’之人,不会善罢甘休。那白衣女子……虽出手相助,但其目的不明,亦不可全信。”
“韩师,我们……往哪里走?”林羽问道,眼中带着询问。其他人也纷纷看向韩立。经历了这连番变故,韩立的决断与沉稳,已赢得了众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韩立目光投向洞外那幽暗、奔流不息的河水。顺流而下三十里,是“水眼漩涡”,通往“灰烬荒原”。逆流而上,是返回“蛛网迷宫”错综复杂的通道,且可能遭遇追兵。
两条路,皆非坦途。
“灰烬荒原……”韩立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那神秘女子特意提及,是“捷径”。是生路的捷径,还是死路的捷径?但相比起返回已知的危险,或许未知,反而有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恢复实力,众人也需要时间疗伤。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顺流而下,或许能在“灰烬荒原”找到转机,或者至少,能暂时摆脱身后的追兵。
“顺流而下,去‘灰烬荒原’。”韩立缓缓道,语气坚定,“那女子提及此地,又留下解药,或许……‘灰烬荒原’并非绝地。即便有险,也比困守此地、被动挨打要强。但在此之前——”
他目光转向墨灵和李慕然:“半日。我们最多只有半日时间。墨姑娘,李道友,你们抓紧为柳道友和周道友调理伤势。林羽,赵虎,你们警戒,轮流休息,恢复体力。石猛,你助我,在这洞口,再布几道预警和防护的禁制,虽简陋,总能争取些时间。”
“是!”众人齐声应道,各自行动起来。短暂的安宁,显得弥足珍贵,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前方等待。
韩立走到洞口,望着洞外幽暗湍急的河水,感受着那残留的、属于白衣女子的、清冷如月华的气息,心中那巨大的谜团,如同这深不见底的暗河,愈发幽深。
她,到底是谁?
火兰续命暂得安,前路抉择两茫然。
灰烬荒原迷雾深,白衣疑踪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