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峪到龙王庙,百余里的太行山路,沟壑纵横,林深草密,沿途还穿插着日军大大小小的封锁线与暗哨,寻常人走要耗上两日,可身负绝密军令的总部传令兵,不敢有半分耽搁。
这名传令兵是总部侦察连的老兵,姓赵,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跟着彭老总出生入死两年的老侦察员,身手利落,山路熟稔,更懂敌后隐蔽的门道。
领命之后,他立刻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山民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怀里藏好彭老总的手令,将干粮袋系在腰间,趁着夜色刚浓,一头扎进了茫茫太行山林。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林间枯枝败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偶尔传来日军据点的狗吠与岗哨的喝问声,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老赵不敢走大路,专挑悬崖边的羊肠小道、密不透风的杂树林穿行,手脚并用,攀崖过沟,鞋底被碎石磨得发烫,掌心被树枝划破渗出血迹,也全然不顾。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国醒团,把老总的急令传到李国醒团长手上,晚一分,陈旅长就多一分危险。
饿了,就摸出怀里的干窝头,咬上两口,脚步不停。
渴了,就趴在山涧边,猛灌几口凉水,起身再赶。
夜色最浓、寒意最刺骨的后半夜,他也不敢停下歇息,靠着树干喘口气,便再次赶路,马蹄声他不敢用,全凭一双腿,硬生生在山林里疾行,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得冰凉,结上一层薄霜,也浑然不觉。
沿途遇到日军两道流动巡逻队,他都凭借对山林的熟悉,迅速躲进茂密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任由鬼子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待巡逻队走远,才敢继续前行,全程小心翼翼,没有露出半点踪迹,愣是没让鬼子察觉半分异样。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老赵终于远远望见了龙王庙一带的山峦轮廓,远处隐约传来铁道工地的锤声与号子声,那是国醒团的地界,他紧绷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脚下步伐更快,朝着国醒团团部的方向疾奔而去。
国醒团团部设在龙王庙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土寨子里,背靠山林,面朝铁道工地,易守难攻。此时的团部里,一片忙碌景象,李国醒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军用地图前,国字脸上神情凝重,身材矫健挺拔,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刚听完周卫国关于狼牙特战队布防的汇报,又在叮嘱魏大勇加强团部与油田、铁道工地的警卫,身边只有魏大勇寸步不离,段鹏带着侦察营在外围巡查,顺溜的狙击队则分散在各处制高点警戒。
1940年的太行山区,日寇封锁严密,国醒团实行打散制发展,牛有功、葛二蛋、李大本事等主力营营长,带着各自部队分散在周边各县开展游击、扩军、筹粮任务,炮营、机枪营也远在外线牵制日军,此刻团部留守的,只有周卫国的狼牙特战队、顺溜的狙击队、段鹏的侦察营和魏大勇的警卫营,兵力精悍,却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团长,油田那边的警戒已经加固,竹下俊部长带着反战联盟的同志,配合工兵队看护炼油设备,顺溜的狙击队也派了五个小组过去,鬼子就算想摸过来,也讨不到好。”
魏大勇瓮声瓮气地说道,身形魁梧,站在李国醒身边,如同铁塔一般。
李国醒点点头,手指敲在地图上的铁道线路上,声音浑厚有力:“咱们的铁路马上贯通,油田也在日夜出油,冈村宁次的八万大军就在外围虎视眈眈,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主力部队不在身边,咱们更要把警戒做到滴水不漏,绝不能让鬼子钻了空子。”
话音刚落,寨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哨兵压低声音的阻拦,紧接着,一个浑身尘土、衣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团部院子,正是一路疾驰而来的老赵。
“报告!总部急令!求见李国醒团长!”老赵声音沙哑,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腰板,语气急切。
李国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中顿生诧异。
总部向来通过密电联络,如今竟派传令兵亲自赶来,必定是出了天大的急事。他立刻迈步走出屋,看着眼前浑身是汗、面色焦急的传令兵,沉声道:“我就是李国醒,有什么事,直说!”
老赵见到李国醒,立刻上前一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与尘土,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传达彭老总的指令:“李团长,彭老总让我问您,三八六旅陈更旅长,是否已抵达国醒团?是否将老总亲笔密信交到您手上?”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李国醒耳边炸响。
陈更?
李国醒瞳孔骤然收缩,国字脸上瞬间布满震惊,随即涌上一股凝重与不安。
他在晋西北征战多年,早已听闻三八六旅陈更旅长的大名,知道是彭老总麾下的得力干将,可这两日,他从未接到任何关于陈更前来的消息,团部所有警戒哨、侦察点,也从未发现陈更的身影,别说见到人,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你说什么?陈更旅长要来我这里?还带了老总亲笔密信?”
李国醒声音微微发紧,上前一步,抓住老赵的胳膊,语气急切,“他什么时候从总部出发的?走的哪条路线?”
老赵被他攥得胳膊生疼,却不敢耽搁,连忙回道:“两天前凌晨从王家峪总部出发,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名警卫员,走的是黑石谷一线,直奔龙王庙而来,任务是给您送老总亲笔嘉奖令与支援部署密信。可如今整整两天,总部没有收到半点回音,老总放心不下,特派我赶来询问,若是陈旅长没到您这,便是路上出事了!”
两天!
李国醒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从王家峪到龙王庙,就算昼伏夜出,最慢一天半也能抵达,如今整整两天,陈更杳无音信,两名警卫员也不见踪迹,绝非路上耽搁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