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次元裂缝入口的林间小路，看到了那个背生蝠翼的糖豆在轮回的末尾拼尽全力与暗堕天使对峙，看到了她在绝望中创造原坯——用尽她所剩无几的力量，在轮回格式化即将覆盖一切的边缘匆忙留下的那一手后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具原坯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用，会不会被轮回的格式化一起删掉。

    

    然后新的画面覆盖了旧的那些——她的记忆被洗去，她的名字被重写，她变成了一个叫苏卡·波特的女孩，有俄裔和丹麦血统，白发可爱，在某所大学里过着普通学生的日子。

    

    有一个叫亚历克斯的男友牵她的手在商业街散步，再然后她的丈夫去找她了，顺道帮那个世界解决了灭世的大危机。

    

    顺道。

    

    她在记忆里翻到这个片段的时候，差点在神位上又哭又笑。

    

    什么叫顺道？拯救世界这种事可以顺道吗？

    

    但这事发生在他身上确实就是顺道，因为他就是那种会把拯救世界当成出差顺便捎的特产的人。

    

    海瑟听出了血神话语里那股带着依恋与渴望的复杂情感。

    

    但此刻她宁愿自己没听出来，因为听出来之后反而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您现在是神只了，不能总在乎过去的凡人情愫”吧？

    

    这个句子在海瑟的脑子里只存活了零点几秒，就被她亲手掐死了。

    

    她要是真敢这么说，明天一早被捆上火刑架执行火刑的罪人恐怕就是她自己。

    

    而且不是由血神下令，是由维森特那帮狂信徒自发组织行刑队，连夜排队抢着点火。

    

    她的女儿卡罗琳大概会在人群中站在第一排，脸上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你活该”的表情。

    

    事实上卡罗琳很可能会抢在狂信徒之前自己动手——那丫头翻旧账的本事在这几年里已经被磨炼得炉火纯青了。

    

    “这当真是一件幸事，尊贵的冕下。”海瑟在沉默了恰到好处的一段时长之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保持着大长老该有的庄重和恭谨，措辞得体，语气真诚。

    

    “正如一直以来的那般，勇者亚历克斯总会变危为机，化险为夷。”

    

    海瑟在这句话里用了一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到的修辞——她称亚历克斯为“勇者”，并且跟在他名字后面的动词是“变危为机、化险为夷”，那是一个彩虹屁，而且是捏着鼻子拍的彩虹屁。

    

    亚历克斯的确是个伟大的领导人，这一点海瑟在私下里从来不否认，她活了几千年，见过的君主和将领加起来比她吃过的血食种类还多，能让她在“伟大”这个词上不打折扣的人屈指可数。

    

    但问题是他是人族的领导人。

    

    敌之英雄我之敌寇，这个道理在血族和人族之间是通行的。

    

    血族对亚历克斯的态度不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也算得上是欲杀之而后快——确切地说是想杀但杀不了，于是只好在心里杀了一遍又一遍。

    

    在血族内部的战史记载里，亚历克斯这个名字旁边往往标注着这样一行小字：“此人极度危险，建议避免正面冲突。如必须冲突，请提前准备好遗书。”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血族神只的丈夫。

    

    现实实在太抽象了，一点逻辑都不带讲的。

    

    她海瑟最开始也是完全不知情的，直到后来听了自己的女儿卡罗琳方才了解到整件事的始末。

    

    ——那个过程的氛围接近于卡罗琳单方面控诉海瑟当年不告而别外加各种冷嘲热讽，中间夹杂着几句关于糖豆身份来历的断续陈述。

    

    海瑟当时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没有辩解，在听到“勇者之妻”四个字的时候，端茶杯的手还是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所以，冕下。亚历克斯殿下很快就会来寻您？”

    

    糖豆微微颔首。

    

    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下巴下沉的幅度甚至不够完成一次完整的点头。但海瑟在那轻微的一动中捕捉到了全部答案。

    

    血神仍然表现出平日里的冷淡与漠然——她的坐姿没有变，她的手没有动，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让血族长老们捉摸不透的平静面容。

    

    但那股子从眼眸里透出来的灵动劲儿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琥珀，原来那层冷光只是外面的壳，现在壳被从里面推开了。

    

    海瑟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欢呼雀跃、连声喊着“先生”的小女孩，也看到了前一刻还在雀跃的小女孩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地低下头，把双手绞在身前。

    

    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她灵魂里的声音没有停过。

    

    那座神殿里只有糖豆自己听得到那两个来回切换的频率，一个在狂喜，一个在悔恨。

    

    “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我们终于要再见面了！”

    

    那个频率是亮色的，暖的，跳跃的，充满了被压制了太久之后反弹起来的期待。

    

    上次见面还是在她登神失控的那个晚上，她在混乱中捅了他一刀。

    

    那一刀对亚历克斯来说很致命，而且在糖豆的时间感受里，那一刀之后整个世界就变了，她从凡人变成了神，从妻子变成了被供奉的对象，而他在她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中漂泊。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他终于要来找她了。

    

    但紧接着，失落的阴云重新压了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频率是暗色的，碎的，急切的，像是一个孩子在打碎了家里最珍贵的花瓶之后反反复复地道歉，明知道歉无法修复花瓶，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因为除了对不起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糖豆不是故意的，糖豆真的不是故意的，糖豆不是故意要伤害先生的！”

    

    她还是对那天在失控状态下捅了亚历克斯胸口一刀而耿耿于怀。这件事都快成她的心结了。

    

    那个心结的结法极其复杂——最外层是愧疚，中间层是委屈，最里层是恐惧。

    

    愧疚是因为她伤了他，委屈是因为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当时的失控，恐惧是因为她害怕这件事会在他们之间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她现在是神了，理论上有力量保护他不受伤害，但她最深的记忆里她恰恰是那个施加了伤害的人。

    

    这个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她灵魂最柔软的部位，神的力量再强大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