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汴京是不是很大?”
大的有意,小的好奇,这一大一小很快就聊上了。
“很大。”赵祯笑着给她介绍,“有长街十里,有高楼万盏,比大多数城池都要热闹。”
墨兰听得坐直了身子,眼底藏着小小的好胜心:“那汴京里的姑娘,都读很多书吗?”
赵祯一眼便看穿她那点心思,温声笑道:“自然有读得极好的。”
“那……墨兰也会好好读书。”她微微抬着下巴,语气认真,“绝不会比别人差。”
他不觉失笑,“有志气!那你可想过,将来要读到什么地步?”
“要……要让阿娘因我骄傲。”墨兰脱口而出,眼神亮得惊人,“要做远近闻名的大才女。”
林噙霜在旁听得心头一软,笑着轻点她的鼻头:“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口中嗔怪,眼里却全是纵容,更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赵祯开怀一笑,对墨兰这份心气十分欣赏和支持,“好,等回了汴京,我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只管安心学。你聪明、又肯上进,将来必定出众。”
墨兰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欢喜之色,“真的?那墨兰一定好好听话,好好学,不叫官家失望。”
“我信你。”赵祯冲她眨眨眼,毫不吝啬鼓励和夸奖,“你这般要强又懂事,将来定是个让人另眼相看的姑娘。”
赵祯沉迷于喜当爹的新奇感受中,一路陪着墨兰说些孩子气的闲话。
她听见了新鲜事物便问东问西,赵祯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耐心陪着她说话。
话题天南海北,一会儿说汴京时新的首饰花样,一会儿讲街头巷尾的小吃食,说着说着,又绕到他们即将前往的苏州。
赵祯极会哄孩子,语气故意一惊一乍,绘声绘色,逗得墨兰不时轻呼,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黏在他身上。
见他们说得投契,气氛十分和睦,只在一旁看着的林噙霜稍微放下了紧绷着的心。
她顺手取过手边小碟里的点心,轻轻递到墨兰嘴边,这是她来之前特意按照墨兰的口味准备的。
赵祯瞧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有些促狭,竟也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又慢悠悠抬眼,望向林噙霜。
林噙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暗示他也要?
明白了他的意思过后,林噙霜连忙将盘子放在他面前。
同时在心里检讨自己,怎么墨兰一来就忘记赵祯是她的衣食父母。
竟然如此怠慢,真是不应该。
谁知赵祯看也没看那盘点心,反而眼珠子往墨兰那边转动几下,林噙霜竟然很神奇地再一次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喂了她,也该喂我。
她不禁又羞又窘,还不如看不懂呢。
当着孩子的面怎么能如此孟浪?
墨兰正专心吃东西,丝毫未察觉身边的暗流涌动。
她咬着下唇,轻轻瞪了眼赵祯,耳根红透了。
赵祯看着她这般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逗弄的兴致更盛,目光灼灼地盯她。
林噙霜被逼得没法,只得飞快捏起一块小点心,趁墨兰不注意,近乎慌乱地往他嘴边递去。
赵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指尖轻轻衔过。
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温软一瞬即逝。
林噙霜如触电般收回手,紧紧藏在袖子里,脸颊烫得厉害。
偏偏赵祯还慢条斯理地嚼着点心,眼底笑意浓烈,面上却依旧一派温和,继续陪着墨兰说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见墨兰暂时忘记离别的悲伤,赵祯偷偷朝着林噙霜挑眉,脸上满是得意。
林噙霜憋着笑在墨兰看不到的地方朝他拱拱手,以示拜服。
等到了别院时,墨兰已经和他熟悉起来,一口一个叔父,赵祯更是嗓子不自觉地细声细气起来。
原本他的队伍早该离开扬州,往苏州进发,只因林噙霜母子,才特意多滞留了几日。
此间诸事了结,休整一夜,第二日便再度启程。
怕墨兰路上颠簸不适,赵祯特地换了一辆更宽敞、更舒适的马车。
车底铺着厚厚的绒毯,内设一张宽大软榻,莫说三人安坐,便是一同躺卧也绰绰有余。
马车自扬州城中驶出,行了一程官道,路面平稳,并不颠簸。
墨兰自小不曾出过这般远的门,一路看什么都新鲜极了,再加上有林噙霜守在身边,心里踏实得很,倒也很少想起盛纮与长枫。
小丫头叽叽喳喳,小嘴一路就没停过,指着窗外的田舍村落、行人商贩,问个不停。
待到运河渡口,早有备好的舟船等候在旁。
一行人弃车登船。
墨兰是头一回坐船,脚下微微一晃,便下意识抓紧了林噙霜的衣袖,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新奇。
待船行平稳,她才敢趴在船窗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看水面波光粼粼、两岸景致缓缓后退,惊得小声轻呼:“娘,你看,船在走,树也在走呢!”
林噙霜指尖轻拂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窗外悠悠水色,轻声念道:“两岸青山相对出,”
“孤帆一片日边来。”墨兰仰头,笑嘻嘻地接了下一句。
小嗓音脆生生的,听得林噙霜眸底一软。
“你看这舟行水上,两岸景致往后退去,便是诗里写的意境。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装样子,是叫你无论往后走到哪里,眼里有景色,心中有意象。”
墨兰绷着小脸,依着窗棂远眺,小脸上竟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沉静。
“从前读这些诗,只觉得字句很美,却从没想过,美可以这般真切具体。”
她轻声喃喃,“今日……我也算亲眼见过李太白当年赏过的风光了。”
以往在盛府深宅,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府门附近。
书中那些山川江河、湖海风光,她只能在心里描摹想象。
直到此刻行舟水上,才知文字再美,也不及亲眼一见的震撼。
只这江南一隅便已动人心魄,那天下四方、九州万里,那些名篇之中写过的名山大川,又该是何等壮阔醉人?
小小的心思,第一次越过宅门院墙,飘向了更遥远的天地。